在附近探查的队员早已竖起了耳朵,隐蔽的视线扎在这个穿着奇怪又单薄的女生身上,阿尔洛看了一眼,一愣,立马转头看艾德希尔的脸色。
艾德希尔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脸,表情古怪地变来变去,他直接迈步走过去。
指挥官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阿尔谢尼,这是?你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女孩感受到了指挥官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的眼神,神色微妙地不自在了一瞬,她敛下眉眼,拉开宽大的毛外套,露出病号服胸口的“001号实验体”的标志。
指挥官看不懂她的手语,转向阿尔谢尼。阿尔谢尼翻译道:“她说她是从研究院跑出来的。”
女孩明明闭着眼睛,指挥官却感觉到一股视线凝视着他,像藏在暗处的一把刀,只要他露出一点不对的迹象,就会被一击毙命。
在无数次生死存亡里打磨出来的警惕性让他眉头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女孩,少女嘴角勾着程序化的弧度,看起来无害又乖巧。
艾德希尔走到指挥官身边,不动声色把他拦到自己身后一点,仔细地观察这个少女。
脸颊侧边有一颗小痣,对得上;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犬齿的边边,对得上……这怎么可能——不对,头发,眼前人的头发长得很长,已经及腰,头发的长度不对。
“你的精神体呢?”他突兀地出声询问。
她比划:被我吞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吞了是什么意思?
艾德希尔和阿尔谢尼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少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还是仰着脸,雕像似的发了半天呆,比划: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艾德希尔想问的多了,比如她这张脸,她叫什么,她和喻林的关系。
研究院,又是研究院,喻林的资料都被封锁了,他们是从哪里搞出来这样一个实验体的?
他的咬肌鼓起来一点,他冷淡地说:“没有。”
有什么好问的,抓起来带走,不怕问不出东西。
少女等了半天,等到两个冷冰冰的字,她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脱离出乖巧的表象,露出一点凶来。
比起恼怒,更像不可置信,她又转向阿尔谢尼,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阿尔谢尼问。
没什么,她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眉毛往下撇了点,这是一个要哭的预兆,但她忍住了。在研究院里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学会了不要对他人寄予太多期望,但里面并不包括阿尔谢尼。
和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哥哥,她想象过那么多他们见面的场景,他出任务回来,肯定看到了漫天的新闻,听到了满大街的流言。他那么关心她,不想听也会全力去了解,或许她杀人的细节他都能讲出十几个版本。
她会趁着夜色潜入谢拉季那,他们家附近肯定有官兵巡逻,她无法靠近。她会用一颗低阶的污染物凝结核贿赂一个小孩,没有父母管教,像小老鼠一样在大街小巷乱窜的小孩——谢拉季那到处都是。
小孩会帮她把消息带到,阿尔谢尼肯定也被监视控制着,难以轻易出来,但他绝对不会失约,他们会见面。
见面要说什么?在研究院生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大家都说,1号间住着一个疯女人,在星期天晚上靠近那里,她就会带走你的生命。
那些平淡安宁的日子,那些背着书包上下学的日子,那些拿着攒了好久的钱去买豪华版烤土豆的日子,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深深的沟,她转头回望,像是在翻一本在路边捡到的泛黄的照片集。
好神奇,这样平常中带着一点烦恼的人生居然也是她的人生。
她都要丧失和人进行日常沟通的能力了,真的见面了,之前的所有构想都烟消云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第一件事是大哭一场。
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委屈,每天就像一块肉躺在生鲜柜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对着电子屏上的扫描数据抬手一指,机械臂就割下她身上对应的一块肉。他们用钢锁把她扣在病床上,拿高浓度腐蚀性污染素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生物提取液混合成的针剂给她注射,于是她的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一些东西。
有时候被溶掉半个胃,有时候少一块大腿肉,不致命,但很疼,那人知道了便轻笑着说:“她能自己长出来,我们又何必浪费资源呢?这些钱省下来,就给大家作为奖金吧。”
真慷慨啊,他这样在研究员口中的完美上司,怎么就独独对她如此吝啬,吝啬到连一片止痛药都不愿意施舍呢?
她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在离开前没能拧断他的脖子。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阿尔谢尼的脖颈上留连,嗯,衣服包得太厚实了,要拧断得费点力气,这种材质的衣服韧性很好,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先用精神力割开,搭配火焰会更加高效……
一道眼神从侧面刺过来,冷冰冰地扎在她的后脖颈上。她一顿,冲艾德希尔笑笑。
太奇怪了,艾德希尔不是早就回日落地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和本该还在警卫监禁观察中的阿尔谢尼一起下污染区?
他们像不认识她一样,不问那些在大众眼里已经被捶死的罪证……他们居然说没什么要问的!
大概又是幻觉吧,或许她真的疯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所有人都不一定是真,但她肯定不会是假。
这个阿尔谢尼只是她的臆想,这个认知让她有点难过,但总好过真正的阿尔谢尼要背叛她。
她的神色慢慢变得泰然,她左右看了看,脸朝向正在生火的伊利亚。
她没管这里的一群人是否还在等着她的发言,自顾自轻飘飘地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伊利亚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诶,怎么了?”伊利亚用打火机点燃简易能源堆,随手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扭头看见少女闭着眼睛,仰头面向他。
她点了点伊利亚胸前的铭牌,做了一个疑问的手势。
“怎么了?这上面是我的名字。”黑发夹杂着白色挑染的男人
低头把自己的外套布料拎起来,确认上面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挠了挠头,羽毛顺滑的白色猫头鹰站在他肩头,也用爪子挠了挠头。
伊利亚·马卡罗夫。
一个优秀的觉醒者,曾担任特别行动小组组长,参与北寒带研究院分院的特殊秘密行动,替他们在九州塔的代表到来前抓住从研究院逃跑出去的实验体。
真是的,她的幻境怎么会出现这个人?太晦气了,她不要看见他。
少女张张嘴,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只好捂住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她老是忘记,她的声带早在被抓回研究院的第一天就被生生剜出来了。
她比手势:你不记得我了吗?
阿尔谢尼走到她身边替她翻译:“她问你还记不记得她……你们认识?”
“不认识吧。”伊利亚不停地用手拉自己的衣服下摆,总觉得有谁在阴测测地凝视着他,后背惊出一片冷汗,可回头看,身后又空无一人。
他转过头,正想打个哈哈,却见少女睁开双眼,正微笑着望向他,两颗尖尖的犬齿露在外面,狡黠又灵动,但弯弯的眉毛下不是波光粼粼的眼眸,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像能将所有灵魂吸引进去的漩涡,里面空无一物。
他吓得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阿尔谢尼被这动静惊了惊,捞住他的手臂把他抓起来:“你干什么?这也能摔?”
“不是,不是!”伊利亚惊魂未定,指着少女喊:“你为什么突然睁着眼睛看我!指挥!她,她的眼框是空——”
声音戛然而止,他像一只突然被卡住脖子的鸡,未说出的话消失在腹中,面部肌肉还保持着发声时的模样,突兀地停滞下来,滑稽地像是被施加了时停魔法。
原来是一道红色的精神力套在他的脖子上,流火一样的纹路绕着精神力蔓延,如果忽视伊利亚开始变得青紫的窒息面色,倒是件不错的时尚单品。
少女撇过头,依旧紧闭双目,依旧表情恬淡,面对他的指控,歪了歪头,精神力不稳定地炸开一小片,在伊利亚脆弱的脖颈上炸出一圈淡淡的焦痕。
“住手!”本来还算和谐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打了阿尔谢尼一个措不及防,他抬手挡住其他人想要上前的动作,扣住少女的肩膀。
“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污染值有点高了,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容易大喜大悲,请你不要和他计较。”
少女把他的手拍掉,表情冷下来。
这可是她的幻觉,这个阿尔谢尼怎么回事,说的都是她不爱听的话。
阿尔洛听到边上的一个觉醒者“啧”了一声:“跟她废什么话。来历不明的女人,谁知道是不是污染物假扮的,一来就闹事情,危险性那么高,干脆绑了带回去。长官到底在磨叽什么,我可不想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把后背交给她。”
阿尔洛心想,不愧是艾德希尔带出来的兵,继承了他一贯以来的粗暴作风,可惜这位少女的脸长得太特殊了,竟然让本该最雷厉风行的艾德希尔也变得那么束手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