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九天,孙管事来舍房传话。
他站在天井边上,没进门,手上翻着一本小折子。
“明日午后,陪小姐出门。春江社,清谈会。”
“什么是清谈会。”
“五家的年轻人轮着做东。这回是李家,回回都在春江社。”孙管事把折子合上,“随行的还有一个人,侍女小玲。她跟你一样,听差。”
“我去做什么。”
“站在小姐身后,替她拿书匣,替她记话。”孙管事说,“小姐回府要写帖子,你给她理个底子。”
“我不识字。”
“你认得。”孙管事看了他一眼,“你抄的《河渠志》,一个字没错。”
林晓心底汗颜,能看懂和能听懂完全是两个概念。
孙管事把折子塞进怀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到那儿,有两条规矩。”他说。
“请讲。”
“第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第二,人人平等思维开放。”
林晓耳目一新,这清谈会有点意思,“只做笔记另一位同行也可以吧,具体要我做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是小姐点名要你同行。我的建议是什么都不做,看着就好。”孙管事说,“与长者不同,公子小姐们总有新思潮,他们若不理你,你就安静呆着便好。小姐脾性好,不会为难下人,放心去吧。”
第二天晌午,天井里的荷叶上还挂着水。
骆雁霖从内院出来,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挽起来,只插了一根素簪。手上一个小小的书匣。
她把书匣递给林晓。
“拿着。”
“嗯。”
“到了那儿你就站在我后面。”骆雁霖高昂着头说道,“开阔一下眼界,我们这个圈子可是大城未来的核心,你将来会好好感谢我的。”
“……好。”
学习一个落后文明的小圈子文化,林晓认为这没有必要。他还是对源石和彻底摆脱公司更感兴趣。
小玲从后头赶上来。她比骆雁霖小两岁,圆脸,走路快,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小姐,车备好了。”她瞥了一眼林晓,又瞥了一眼,“林伴读,你会不会晕船?”
“不会。”
“那就好。上回那个伴读,没到社里就先吐了。”小玲压低嗓子,“小姐换了三个了。”
“小玲。”
“啊,我不说了。”
出了骆府,走的是后头的巷子。巷子曲曲折折,两边的墙也都是白色的,墙头上探出树枝来,走到头,是一道水关。水关外头停着一条小船。
船不大,乌篷,船头挂一盏灯。船夫撑篙,出了水关。
一出水关,望江台就在岸上铺开了。
小玲的嘴,从上了船就没停过。
“林伴读,你是初来的吧。那我给你说说。”她把帕子在膝上铺平,像要摆开一桌菜,“这台上五家,你得记住。”
“请讲。”
“头一家,李家。”小玲扳了指头,“家主李怀崇。论家底,李家第一。他家的田在城北,铺面在西市,占了半条街。他家大公子叫李砚舟,今年二十二,会说话,人长得也好。清谈会这些年都是他张罗的。”
“第二家,就是咱们骆家。”她说得挺起了胸膛,“家主骆知白,我们家老爷。论码头和铺面,骆家第一。清河湾那一片仓,九个有七个是骆家的。大公子骆雁行,前年替老爷管了东码头的账,业绩做得很不错呢。”
“第三家,王家。家主王秉文。王家的地是老地,祖上跟王城那边有亲,听说还挂着个什么爵。他家的公子王慎行,最讲规矩,一年到头穿深色的衣裳。”
“第四家,丹家。家主丹守业。丹家开的是矿上的铺子,锭子、工具、麻绳,什么都有。他家小姐丹霓,二十岁,是我们这一辈里最会读书的,成绩最好。还有一个公子丹岐,不怎么出门。”
“第五家,付家。家主付纪良。付家是行伍出身——”
“行伍?”
“就是带兵的。”小玲说,“早年间北山石场那回事,就是付家的人去压的。他家公子付少衡,跟他爹一样,说话像敲锣。总的来说,我们五大家族同进退,关系还不错,只是近些年我们骆家与李家有些摩擦,这一点……”
小玲偷偷瞄了一眼骆雁霖,骆雁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不懂就别装懂,关系和睦与竞争并存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商人以利益为先。”
“你们两家在争什么。”林晓好奇问道。
“争首座,年年争。今年秋市,李家订了三条画舫,我骆家订了四条。”
“这有什么好争的。”
“你不懂。”骆雁霖老神在在,笑看着林晓,“商人重利更重名,有时候有钱不一定好使,重要场合谁在席上坐得靠前、谁的场面更大,气势就能压别人一头,这气势的好处……怎么说呢,就是别人更愿意相信你,你的生意就更好做了,你懂了吧。”
春江社在湖心。
湖是望江台的内湖,四四方方,四面围着白墙黑瓦的院子。湖的正中一座三层木楼,四角挂着铜皮大灯。楼的东西南三面,各连着一串画舫,一条挨一条,铺到湖边。
船靠了岸。林晓先下船,把书匣搁在石阶上,伸手。
骆雁霖楞了一下,没理会,自己下来了。小玲嬉笑着嘀咕了一句:“你这呆子,男女有别、授受不亲都不懂,你还不如我这个没读过书的。”
林晓默然,他以为自己的工作就是一个工具人来着。而且,他和骆雁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对方拽过袖子了,他真不懂了。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墨绿衣裳,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大髻,横着一根簪子。她看见骆雁霖,微笑迎接。
“骆小姐来了。”那声音不高,眼睛先把骆雁霖从头看到脚,又落到林晓身上,停了一息。
“崔九娘。”骆雁霖欠了欠身。
“新伴读?细胳膊细腿。”崔九娘笑说道,“不像干粗活的。”
“他念书的。”
“念书的好。”崔九娘侧身让路,往里抬手,“李家公子在三楼,等了一会儿了。”
往里走的时候,小玲凑到林晓旁边。
“这位九娘,是春江社的社主。你别看她面善,手段可厉害了,各大家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谁家几条船,谁家几匹马,谁家今年秋天请了几回客,她都知道呢。”
“嗯。”林晓对小玲有了初步判断,这人太喜欢说话,全是些没营养的。崔九娘是老板,她当然知道这些信息。
三楼是敞开的。
栏杆外头是湖,湖对面是望江台一层一层的屋檐。屋里摆着十几张矮案,案上铺青布,每案一只青瓷杯、一只碟。正当中悬一盏大灯,灯下摆一个细口瓶,瓶里插着一支题签。
林晓先看见的是题签:菡金丝百城国之现状与未来。
人来得差不多了。林晓数了一遍。
靠窗那一侧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浅色袍子,袖口收得齐整,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很细。他坐的位置,能看见全场。
李砚舟。
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衣裳的,比李砚舟大一两岁,坐得很正,两只手搁在膝上,一直没动。身后只站了一个随从,也穿得素。
王慎行。
丹家来了两个。女子坐前,一身青灰,衣裳只有一两朵小花点缀,头上只一根木簪,手边堆着三卷书。她身后的少年坐姿歪一些,一直低着头。
丹霓、丹岐。
付家那个不用认。他进门的时候脚底下的板响了两声。身材高,肩宽,眉毛浓,一身短装,腰上束得紧,身后跟着四个随从。
付少衡。
骆雁霖往西南一角去。她坐的方位身后一根柱子,右手边是窗,左手边空着半张案。
人齐了,李砚舟才动。
他站起来,扇子在案上点了两下。屋里静下来。
“今天这题,”他拿起那支题签,“是丹霓定的。她说,过往谈论的是石头成色、河上汛期,谈得再好也是账房的事。今年换一换,谈点大事。”
“是我说的。”丹霓开口,声音很平,“事虽大,到不用花钱买。”
底下有两个人笑了。
“那从谁开始。”付少衡说。
“先不急。”李砚舟看了付少衡一眼,“老规矩,开场先活动活动。”
付少衡就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场子当中。这一站,地板嘎吱响了两声。
“老规矩。”付少衡说,“谁家的人,陪我家的儿郎走两手。赢了的,付家请全场一席。”
他身后四个随从里,最前头的一个往前一步,脱了外衣。
那人三十来岁,一身腱子肉。他的手跟林晓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指节粗大,虎口裂开,一层一层老茧,像手上套了一副壳。
“我家的儿郎,阿石。”付少衡说,“谁不服,来。”
王家先动了。王慎行身后那个随从上前。两个人在场子当中站定,抱了抱拳。
三招。
王家那个人的手被拧到背后,膝盖一软,跪了。
阿石收了手,冲四下一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人再上。李砚舟的两个随从没动;丹家来的是两个读书人。
付少衡的目光从王家扫过来,扫到骆家那一角。
“骆小姐。”他笑,“你们骆家,今年没人?”
骆雁霖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没接话。
“伴读也算。”付少衡说。
满堂笑起来。
骆雁霖有些窘迫,恼怒地盯着付少衡:“文人自有傲骨,不便与你们武夫动粗。天下事,在智谋。”
“不不不。”付少衡摆摆手,规规矩矩坐直了,“天下事,不光要有智谋,更要有武略,文武双全才是王道。”
“你……”骆雁霖放在矮案下的手,捏得发白,她为何会连连更换伴读,就因为眼前这厮无礼蛮横,一直在针对她。
林晓往前迈出两步。
“林晓。”
笑声停了。
骆雁霖抬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你干什么。”
“其实我。”林晓淡淡说道,“也是个武夫。”
“那人没轻没重……”
林晓没等她说完,走到场子当中去了。
他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件事:力气露三成,别的露两成。看得见的是拳脚,看不见的是根底。
阿石看了他一眼。
林晓比他矮半个头。衣裳是传统的青布,脖子细,手腕细。站在场子当中,像一根插错了地方的筷子。
“请。”阿石抱拳。
林晓也抱拳。
阿石先动。
一拳打来,走的是中路,直,重,带着风声。
林晓偏头。拳从他耳朵边上过去。
阿石收拳变招。肘往下砸,膝往上顶,两个动作连成一气,快得像一把剪刀。
林晓退半步,让开。又退半步,再让开。
接连两招都没碰到林晓,阿石心下骇然——自己力速双绝,此人竟在自己之上。
第三下到的时候,他抬起一只手。就一根手指,往阿石的手腕上一搭。
阿石那条胳膊,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已经从半空里落下去。
场子里静了一下。
阿石的脸涨红。他退一步,又扑上来。这回是全力,两只手一起。
林晓没退。
他往前一步。就一步。他从阿石两只手中间穿过去,身子贴着阿石的胳膊一转,鬼魅般绕到阿石背后。
一只手搭上阿石的肩。
阿石整个人离了地。
不是被林晓举起来。是阿石往前扑的那股劲,被他一引,人自己飞了出去。场子外头就是那道矮栏。栏杆底下,是三层楼高的湖面。
阿石的脸白了。
林晓轻巧几步跟上,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顺手一扶,让他站住。
“站稳。”
林晓在整个过程中,姿态轻松,呼吸平稳。
场子里很安静,一时间没人说话。
阿石站着,胸口一起一伏。他看了林晓两息,忽然退后一步,抱拳,弯下腰。
“服了。”
付少衡站起来了。
“好。”他说,“好得很。”
他走过来,地板一路响。他比阿石还高,肩比阿石还宽。他站到林晓面前,笑着。
“阿石是跟我爹在北山石场练过的人。”付少衡说,“阁下好身手,把他放倒,只用了三招。”
“嗯。”林晓说,“是我赢了。”
“好。”付少衡眼睛亮了,“那我也来过过招。”
他摆开架子:“为确保公平,你出全力,
我只用五成。”
他往前探手。
这一手不是打人,是抓人。行伍出身的人,第一手惯于抓——抓衣领,抓腰带,把人拽进怀里,那块地方才是他们家的地盘。
林晓看着那只手过来。
他没挡。他让那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
付少衡一拽。
没拽动。
付少衡愣了一下,手上加了三分力。
还是没动。
嘶——付少衡动容,众人也惊呼出声。
林晓抬手,一根手指,搭在付少衡的手腕上,往下按。
按一寸。
付少衡整只手,从林晓的衣领上松了。
付少衡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两息,抬头,忽然大笑。
“好厉害,阁下貌不惊人,力气倒是大的很,我也服了。”
“嗯,我又赢了。”林晓点点头。
“看掌。”付少衡突然偷袭,他把手往林晓肩上一拍。拍得很重。
林晓没什么事,付少衡倒是疼得直咧嘴。
“你是石头做的吧,我真服了。”
付少衡看了林晓很久。林晓面无表情,但嘴上也没客气。
“我又赢了。”
林晓回柱子后头去的时候,全场的眼睛都跟着他。
他这几步走得有些飘飘然。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好像也不赖,虽然他们全加起来也威胁不到他。走到骆雁霖身后,站住,肩膀靠上柱子。
骆雁霖兴奋地望了他一眼。
她把茶杯端起来,递给林晓,林晓摆摆手拒绝了。
小玲在她身后,嘴张着。她看着林晓,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他打赢了。
李砚舟的扇子停在半空——他刚才看武斗的时候把扇子打开了,忘了合上。
丹霓把手中地卷书放下。她低头看书的姿势保持了一炷香,这会儿,她把书推到一边,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柱子旁边那个人。
付少衡很尴尬,他讪笑了一下,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坐下之后又看向林晓。
“骆小姐,你这伴读,从哪儿找的。”
“路上捡的。”骆雁霖瞥视付少衡,不紧不慢答道。
“再多捡几个。”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欢笑声一片。骆雁霖把茶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磨了磨。
李砚舟把扇子合上。
“好了。”他说,“活动过了。谈正事。”
“今天这题。”丹霓说,“我先说。”
她坐直了。
“我说三件事。”
“第一,整个蓝星都不许造机器。我听闻,随便一个外星矿场,一天的产量顶我们一年。人家用的什么——铁爪子、铁辘轳,各种机械。我们在用什么,人工手搓。效率差距太大了,这不利于我们发展。”
“第二,蓝星上每一年,报上去的‘事故’有几百个。北山死九个,中河湾塌一段,东滩腌两个。报上去,都归一个账。”
“第三——”她停了停,“王上今年八十二。二十年前他一统蓝星,那年他六十二。这二十年,年年加税,年年修园子,年年不许人动旧规矩。”
“他靠什么压住。”
“靠公司。”付少衡说。
“是,公司固然可恨。”丹霓说,“但王上才是根源,他靠出卖蓝星为自己谋取利益,如果我们推翻他。”
堂上静了。
林晓站在柱子后面,颇感意外地看了看丹霓。
李砚舟把扇子在手心敲了一下。
“我说一句。”他说,“诸位,我们坐在这儿,一年一年地清谈。谈完喝酒,喝完散场。回去还是各自给各自的爹算账。”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们自己来。”
底下几个人抬起头。
“怎么自己来。”王慎行说。
“我们五家,如今当家的是五个老头子。”李砚舟说,“老头们想的是守住手里的东西,他们的眼里只有蓝星。我们是年轻人,朝气蓬勃,怎能被一隅之地束缚,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星辰大海。”
“你要造反。”
“我说的是做事,造反这词我不喜欢。我们各家的地、各家的仓、各家的人、各家的路——诸位加一加,决定大城的未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帝国腐朽。”丹霓接上,“赋税年年加,律例年年修,就是不许创新。如果不改变,我们终将原地踏步,虚度光阴。公司到底有多强,我们这一辈没人见过,但就算注定飞蛾扑火、粉身碎骨,我也想尝试。”
飞蛾扑火,粉身碎骨——林晓听着,心潮澎湃。他在眠云星的最后时刻宛如绝境,最终依靠公司才脱离险境。眼前这些“低等文明”人却有着高洁的理想,他为自己轻浮的判断感到惭愧。
短暂的安静过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看见害怕、慌乱的眼神。
“命运真是奇妙,竟把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哈哈哈。”付少衡爽朗笑道,仿佛之前的窘境从未存在过,“有林兄弟这般伟力,军械库的大门随时都为我们敞开。”
“是啊。”李砚舟激动地看着林晓,“一直以来我都为此事苦恼,如今林兄弟加入进来,仿佛拨云见日,大事可期。”
一直寡言少语的王慎行此时也开了口:“此时此刻,我们之间再无门第、主仆之分,也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了。大家把这些碍事的矮案拿开,我们离近点说话。”
在场五大家族六个继承人九个仆人,纷纷将矮案拿开。众人纷纷踏入中心围成一圈。步子慢的几个仆人,在大家热切期盼的目光中,纠结片刻后终究也参与进来。
“我小时候曾听闻一些外星世界的故事,他们的世界称得上理想世界。”李砚舟眼含希冀,饱含深情,仿佛那个世界就在眼前,“在高效的机器生产下,每个人都从繁重的生活中解放——神学、星学、物理、化学、地理地质、人文生态数之不尽,只要你想,整个宇宙都会为你所用,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学习知识。知识不再被少数掌握,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
李砚舟几乎陷入癫狂。在李砚舟小时候,帝国对外星信息的封锁并不彻底。那时候蓝珀螺纹星经历大战,爱斯雷统一全星不到十年时间,对外星信息、各种知识边界、科技创新等等逐渐封锁,直至彻底断绝。年幼的李砚舟见识过绮丽的世界,再也无法安于现状。
若见识过多彩世界,便再无忍受腐朽世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