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的第一天,林晓蹲在馍摊斜对面,看一个老乞丐讨钱。
馍摊的蒸汽一阵一阵,飘过半条街。老乞丐蹲在墙根下,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面前摆着一只豁口的碗。他不抬头,也不吆喝。有人丢个铜板,叮一声,他欠一欠身,衣角微脏。
林晓观察了一个时辰,他看出至少三样东西。
位置。选在人流多,又合适的地方——馍摊附近。人掏完钱,手是软的,心是热的——林晓开始怀念有钱的日子。
时辰。上工那一拨过去,铜板最密;散工那一拨回来,人乏,手紧——吃饭要趁早。
技巧。老乞丐从不喊,他只咳;咳得很凶,咳半天,咳完往地上吐一口——动作流畅,姿态潇洒。
痰是蓝色的。林晓记得这个颜色,这是老矿工的墓志铭。
林晓是头天后半夜进的大城。
货车在货场停稳,他趁卸车下了车,混进早班的人堆里。他浑身上下没有别的:就一身旧衣裳,钱没有了,源石也用光了。
城市如其名,很大,比螺纹港至少大了十倍。从高处俯瞰,灯铺到天边。
他溜达了半天,发现一件怪事:这么大一座城,听不见一声机器响。拉车的是人,推磨的是人,挑担的、扛包的、背筐的,全是人。街边倒是有铁皮的灯匣子,嗡一声,亮一下。匣子底下,都钉着一小块铁牌。
螺纹港因为开采源石的缘故,机械并不多,而大城似乎完全看不见机械相关的一切。
到晌午,他开始找活。
粮栈。管事的问他:"有保人没有?"
"没有。"
"那不行。"
布行。"有牌子没有?"
"没有。"
"没牌子,不敢用。"
修船厂。"介绍信。"
"没有。"
他报名字,报得干脆,碰壁碰得烦躁——"林晓。"可这城里的活,头一句问保人,第二句问身份牌子,第三句才轮到介绍信。他一样没有。
“大城,充满了机遇和挑战。”看到市政告示栏上贴的宣传语,林晓直感觉违和。
后半晌,还有个瘦子凑上来,说替他介绍活,先交三十个铜币。他说了句"没有",瘦子上下扫了他一眼,哼一声走了。
这座城市,不欢迎没有身份的人。
林晓在街边站到天黑,做了决定。讨饭就讨饭。先活着,别的往后再说。
第二天,他挪过去,在老乞丐三步外坐下。
老乞丐先开口:"哎哟喂,精壮小伙儿也来抢食了,世风日下呀。昨儿看,今儿又看,现在年轻人当乞丐都这么卷啦,啧啧……说说,看出什么名堂。"
"看出点门道。"
"呵呵。"老乞丐把碗往边上挪了挪,"这条街归南头的独眼收。五日一交,三个铜币。交不上,腿打折。"
"谁定的。"
"定规矩的人定的。"老乞丐打量他,"哪来的?"
"远。"
"多远。"
"记不清了。"
"行。"老乞丐笑了,牙不好,笑声漏风,"我叫老拐。拐子的拐。你呢。"
"林晓。"
老拐顿了一下。"讨饭的用不着真名,你也不想你的亲朋旧友认出你吧。"
"我叫林晓。"他又说了一遍。他有想过换一个名字,但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公司找他根本不需要名字。
老拐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教他三条:说话要软,头要低,别盯人。又教一句吉利话——
"东家,添福添寿。"
"东家,添福添寿。"林晓回了一遍,字正腔圆,像报账。
老拐笑得直咳嗽:"你这是念讣告。"
"碗呢。"老拐从墙根一只破筐里翻出个缺口的碗,递过来,"先借你,三天。三天还不上,就当我喂了狗。"
开张头一天,他讨了五个铜。老拐讨了二十一个。
"差在哪儿。"林晓问道。
"我在这棵树下蹲了八年。"老拐说,"他们认得我。还有你——你腰不弯。"
"弯了管用?"
"有人吃这一套,有人不吃。"老拐说,"你这号人,趴不死,就别趴。"
林晓没接话。他把那句吉利话说软,把腰往下窝了一寸。第二天,九个铜。第三天,十五个。
晌午,来了个独眼。穿半新褂子,手里拎棍。老拐抢先从怀里数出三个铜递过去。
独眼走到林晓面前。
"哟呵,新面孔。"
林晓也数出三个铜,不多不少。
独眼掂了掂,鄙夷地瞅了他一眼,走了。
收摊那晚,巷口窜出个半大孩子,抄起墙根的碗就跑。老拐急得摔倒在地上,连连咳嗽喊不出声。
林晓起身,两步就到,手搭上孩子肩膀。
"碗放下。"
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就怵了,把碗搁回地上,跑了。
老拐把碗摸起来,翻看了一圈,没缺新口。
"谢了。"
"顺手的事。"
老拐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你身手不错,不像讨饭的主。干过什么。"
"力气活。"
"力气活的手有茧。"老拐说,"你的手干净,只有一层薄茧。你这样的人,怎么落到这步。"
"人生无常。"林晓面无表情回道。
过了两天,他用讨来的铜币买了两个馍,站在摊边吃了一个,吃得很慢。剩下一个拿回去,搁在老拐膝上。
老拐没客气,咬了一大口。"你小子,将来不是讨饭的。"
"怎么说。"
"讨饭的眼里只有碗。"老拐嚼着说,"你眼里有别的东西。"
又过了一天,晌午,街口过去一辆板车。
车上压着一台砸瘪的铁磨,磨盘断了半扇,轴还挂着齿轮。车后跟两个穿短褂的,袖口一道红。看热闹的站了一街。
"又抄了一台。"
"私装的。"
老拐往那车上啐了一口:"看见没有。铁磨子,砸了。"
"为什么。"
"限械令。"老拐说,"我们这颗星球上,凡是带轴的东西,都要牌子。没牌子,见一台,砸一台。"
"为什么。"
"有些石头有性子。"老拐说,"机器挨上它,机器就中邪。早年间北山石场发生事故,死了九个。打那年起,全星限械。挖石用钎,运石用背,这么多年,这个规矩没松过。"
"别的星区也这样?"
"别的星区?其他星球可不限制,什么都比蓝星好。"老拐说,"你道为什么。"
"……为什么。"
"
嘿嘿。"老拐说,"大概是菡百国统一蓝星那会儿,就一直如此了。"
“菡百国?”蓝星林晓倒是能理解,蓝珀螺纹星的简称,可菡百国他就不懂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是星际难民吧。"老拐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菡金丝百城国,由伟大的老国王爱斯雷建立,并且从成立之初起用二十年时间就统一了蓝星。"
当天下午,街口过去一辆车。黑篷,木轮包着铁皮,跑得又快又轻。赶车的一身青布短褂。帘子掀了一线,里头有人往外看了一眼。
车过去,老拐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银币,边上带花,滚了半圈,正停在他脚边。
"银币。这是哪家的车。"林晓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银币。
"台上的。"老拐把银币凑到光底下照,"望江台的车,一个月见不着一回。"
那天夜里,江堤上风小。两个人缩在老拐的窝棚里。江对面,一块高台子亮着一层一层的灯,往天上去,像一座灯叠出来的山。
"那就是望江台?"
"是啊,富丽堂皇,真让人羡慕。别业、会馆、画舫,全星有头有脸的人,他们都住那里。"老拐痴痴望着,眼里饱含向往,"石市街的东家,上台。王公贵族,也上台。甚至公司的人也不例外。"
"我这余生,要是有机会……"老拐顿了顿,忽然说,"三天后,秋市开。望江台摆品石会。"
"品石会。"
"画舫摆开,东家们把一年的细料摆出来,看石,吃席。"老拐说,"会前散福——闸口外头撒钱,讨饭的都去,一个头八到十二个铜。会里缺人:抬箱子、掌灯、端盆、打扇,都要。"
"我们可以吗?"
"没事。"老拐说,"净手净面,不用保人。"
"不要保人?"
"对牌在工头手里。干一天活,出闸结钱,谁认得谁。"老拐说,"台上要做善举,需要就是我们这些人。一天工钱,顶你讨半个月。前年挑上去一个讨饭的,回来后盘了个汤摊。去年挑了十一个,回来十个。少那个,听说留用在台上了。"
"怎么挑。"
"品石会那天,缆车口过晌午,拿眼一扫,一眼一个。"老拐看着他,"手干净,腿脚快,嘴严——你这样的,挑得上。我就不行了。"
"还有呢。"林晓问,"台上还有什么。"
"有看石头的先生。"老拐说,"石头才出壳,那些人一眼下去,就知道值多少钱。"
"这样的人多吗。"
"两三个,都是世家。"老拐磕了磕烟袋,"听说他们祖上,不是看石头的。"
"是什么。"
"是看星星的。"老拐说,"落河走哪条道,石头落哪片滩,都他们说了算。后来不灵了,就改行看石头了。"
林晓望着对面那片灯,看了很久。
"你去吧。"老拐说,"会那天,我送你到缆车口。挑不上,回来跟我接着讨。"
"挑上了呢。"
"挑上了——"老拐咧开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我这个老瘸子。"
那天夜里,江风慢慢凉了。老拐睡熟,鼻息一声接一声。
林晓把碗里的铜板倒出来数:八十七个。越攒越多了,算起来竟比当矿工强。
头顶上,星流落河璀璨夺目,林晓觉得,比在北湾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