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里,拖走海盗船残骸的巨物终于露出全貌。
那是一只巨型章鱼,它几条受伤的触手仍在流血,黑红色血液一团团散进海水里;另外几条完好的触手则死死裹住海盗船残骸,将整艘破船拖向海底更深处。
船腹最底层,小童子和小龙女已经昏了过去,原本护着李秀宁和铁心兰的手臂也失了力。李秀宁最先撑起身,反手拉住小龙女;铁心兰也顾不得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一把拽住小童子风衣的帽子。
先前爆炸留下的耳鸣尚未散尽,四周便又传来木板断裂和海水灌入的声音。
黑冷海水从裂开的船舷和破洞里涌进来,先是漫过残板,随后猛地卷过四人身边。小童子在昏沉里呛了一下,冰冷海水灌入口鼻,胸腔像被狠狠穿透,整个人猛地咳醒。小龙女也被水呛得睁开眼,眼底还没有完全聚起清明,身体已经随着船身一歪,撞向旁边断裂的横梁。
李秀宁咬牙把她往回一带,避开那根断裂横梁。铁心兰也借着那一下晃动,将小童子从几片交错的碎木间拖了出来。
四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可海水还在灌入,越来越急,转眼便没过头顶,将破开的船腹彻底填满。
外面的巨型章鱼熟门熟路地钻入一处海底洞穴,它庞大的身躯先挤入洞口,八条触角随后收拢,拖着海盗船残骸硬生生往里拽。
残船轰然撞上洞壁,断桅折成数截,船舷大片剥落,碎木和铁钉在水中翻滚。四人被困在灌满海水的破碎船腹里,周围全是漂浮的断板、破帆和铁片,根本分不清上下。船身往左一撞,她们便被水流和碎木一起甩向右侧舱壁;船尾被触角一拖,她们又在翻涌的黑水里打着转撞回残骸深处。
巨型章鱼顺着水流前进,洞道七拐八拐。起初四周仍灌满海水,越往里,水面渐渐贴着岩壁往下退,露出湿漉漉的洞顶和嶙峋石刺。
它拖着船骸冲出最后一段被海水淹没的洞道,庞大身躯滑上一片倾斜岩坡。残船被从水里硬生生拖进没有海水的洞穴,船身在湿石上刮出刺耳巨响,积在船舱里的水哗啦啦往外泼。
巨型章鱼仍没有停,它用触角吸住岩面,一收一放,拖着残骸穿过几条弯曲石廊,最后来到一处忽然开阔的洞穴边缘。下方泛出点点微光,竟是一座藏在海底洞穴深处的湖泊。
它拖着残骸猛地往下一沉,四人在船腹残骸里一路东倒西歪,下一瞬便连人带碎木被甩出船骸,重重砸进湖水里。
四人被甩出船骸,坠落的冲击力将湖水狠狠压向口鼻。四人猝不及防都被灌了一口水,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可这一次,涌入口鼻的水没有海水那种腥咸苦涩,反而清冽,带着一点微甜。
几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这是淡水,忍不住在水中睁开眼。
湖底并不是全黑的,大片发光植物附着在岩石、沉木和水草之间,叶片细长,一簇一簇散着淡青色微光。
那些光在水里摇晃,把沉下来的船板、断绳和铁片照出模糊轮廓,也照出更深处一片巨大的阴影。
巨型章鱼就伏在湖底洞穴边缘,它的触角卷着海盗船残骸,一根根探进破开的船腹里,像在翻找什么。很快,一只只被它弄死的海盗被从船舱里挑了出来,下一刻便被章鱼送入口中咬碎,血从它口边散开。
四人一时都僵在水中,她们先前一直被困在船腹残骸里,只听见木板向内挤压的断裂声,听见海盗怪物惊恐尖叫、四处逃窜,以及看见卡车突然爆炸,根本不知道船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她们才明白原来先前整艘海盗船向内塌陷,是被这个庞然大物的触手从外面死死裹住。
那些海盗忽然变了调的尖叫,也是因为看见了这个从深海里缠上来的巨物杀手。
而现在,那只巨型章鱼正伏在湖底洞穴里,一口接一口地吞食船里的海盗。
就在这时,小龙女忽然看向巨型章鱼旁边。那里的水草比别处更密,深绿色叶片一圈圈缠着湖底岩石。水草之间,有一样东西半埋在泥沙里,不过巴掌大小,灰黑色,边缘不规则,正面有一面碎裂的蓝色薄屏,屏面裂痕里偶尔闪过极弱的光。
其余三人也看见了,那是控水模块,这东西真的在异常区里!
四人第一反应都是往下沉,但她们很快意识到不对,方才被甩出残船时,四人都已经呛了水,又在湖底强撑着看清周围。此刻体内那点氧气迅速耗尽,肺腑开始一阵阵发紧,耳边也像蒙上一层沉闷的水声。
如今小童子和小龙女内力见底,只比普通人强一些,李秀宁和铁心兰也被方才一连串冲撞折腾得气息不稳,四人谁都不敢托大。
若这时候强行往下沉,她们恐怕还没碰到模块,胸口那点气就会先耗尽,直接溺死在这里。
李秀宁当机立断,示意大家先往上。四人拼命往湖面上浮,越往上,光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有了空气。哗啦一声,她们先后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冰冷空气灌进喉间,呛得她们连连咳嗽。
她们浮在一片地下淡水湖中,湖面很宽,四周是高而湿滑的岩壁。岩壁上长着许多发光菌,有的附在洞顶,像一片片浅青色斑痕;有的顺着岩缝往下垂,菌丝细而长,被洞内微风一吹,便轻轻摇动。地面和岩石上也长着发光菌,星星点点铺开。
可那些光太弱,它们并不能把洞穴照亮,只能让黑暗不至于彻底吞没一切。远处的岩洞仍然昏沉,近处的湖水也只泛着一点暗青色。湖面上漂着海盗船碎片、断绳、几颗糖果,还有巨型章鱼留下的黑红血雾。
水面上已经看不见底下那只巨型章鱼,只有湖下更深处还不时传来沉闷的翻搅声,几圈涟漪缓慢扩散,黑红血液也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就在四人借着浮木往岸边慢慢靠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步伐声。
脚步落在湿岩上,声音不大,却很齐,像许多人同时从一条洞道里走出来。四人立刻停住动作,沉在水里,只露出口鼻和眼睛。
很快,一群人出现在湖岸边。那些人身形大多不高,肩背宽厚,皮肤呈久不见日光的灰白色。最奇异的是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那衣服不像布,也不像皮革,而是用大片柔软发光菌编织、缝合而成。菌丝沿着衣襟、袖口和腰带蔓延,发出淡淡青绿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和常人差不多,只是瞳色更浅些。借着菌衣散出的淡淡青光,他们很快辨出湖面上漂着几道人影。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短刀或长刀,刀背嵌着灰黄发红的石块,刀刃被那石块烘得暗红,热气贴着刃口微微扭曲。为首那人抬起长刀,指向湖中四人,口中发出一串急促声音:“叽噜瓦塔,赫因纳!”
四人完全听不懂,不知道作何回应。那群人见她们没有回应,声音顿时更急。几个人上前一步,用暗红热刃不断指着她们,又指向湖面上巨型章鱼留下的黑红血液。还有人蹲在岸边,伸手蘸了一点血,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骤然变得惊恐。他站起来,冲着同伴焦急比划。
小童子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却看出他们害怕这件事。或许那只巨物对他们而言是不同寻常的存在,又或许它的血
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为首那人忽然高举热刃,其余持热刃的人立刻向两侧分开,露出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几名长袍人。
那些长袍人体态更圆润些,肩背不像持热刃的人那样绷紧,身上的菌衣从肩头垂到脚踝,青绿色微光沿着衣褶缓缓流动。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矛,矛身像骨又像石,矛尖却发着和湖底植物一样的淡青光。
拿着长矛的人同时将矛尖指向湖面,开始吟唱。
那声音很怪,起初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快又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洞穴岩壁间来回撞击,听得小童子和小龙女的耳膜发疼,李秀宁和铁心兰也立刻捂住耳朵。
湖底忽然动了,泥沙翻起一团团浑浊暗影,水草剧烈摇晃,像有什么东西从淤泥里钻出来。四人低头望去,只见湖下出现许多红褐色影子。那些东西身形狭长,前端长着两只大钳,背壳坚硬,尾部一节节摆动,模样像极了被放大许多倍的龙虾。
它们从湖底泥地里钻出,成群结队向湖中四人游来。
铁心兰倒吸一口气:“上岸!”
四人立刻往岸边游,若是平时,小童子和小龙女轻轻一借力,便能踏水而走。可此刻两人内力尽失,只能像普通人一样一下一下往岸边划去。
李秀宁和铁心兰立刻发现小童子和小龙女的速度不对,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扣住小龙女和小童子的手臂,运气带着她们往岸边快速游去。身后的大龙虾越来越近,水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划水声。偶尔有钳子夹住浮木,咔嚓一声,木头便断成两截。
四人终于摸到岸边岩石,岸上那群发光菌衣人见她们上岸,齐齐举起热刃。
为首那人厉声喊了什么,下一瞬,所有刀背上的热石同时亮起暗红微光。刀刃被烘得更红,湿冷空气贴着刃口发出极轻的嘶声,连落在刀身上的水珠都瞬间化成白雾。
那群人猛地逼近,最前面一柄热刃横斩过来,擦过四人身侧岩壁,岩面立刻冒起一缕白烟,留下焦黑痕迹。第二人紧随其后,短刀直奔小童子肩侧而来,暗红刃光在昏暗洞穴里像一道贴近皮肉的火线。
铁心兰一把拉住她,借着自己的轻功往旁边掠开。热刃擦着小童子肩侧斩下,刀风带起灼热气息,烫得青色风衣边缘微微一卷。
另一边,小龙女也被李秀宁拉着躲避热刃。若在平日,小龙女哪里需要旁人带着躲避这样的攻击。可此刻她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逞强。李秀宁抓着她的手腕,她便顺着对方力道退。白色风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显得清冷又虚弱。
李秀宁带着小龙女,铁心兰拉着小童子,两人同时运起轻功,沿着湖岸湿滑岩石向前逃窜。可她们方才也被水流和残骸折腾得体力所剩不多,此刻还各自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小童子被铁心兰拉着掠过一片发光菌边缘,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
洞穴里实在太暗,岩壁上的发光菌和湖边植物只能透出一点极淡的青光,像快要熄灭的余烬,照不远,也照不清。湿滑岩石、高低不平的地面和石缝里的水洼,全都沉在大片黑影里。
好在小童子从小在黑暗的古墓中长大,早已习惯在暗处视物,这才看清身后的追兵并不是凭空认路,而是借着自身菌衣发出的微弱淡光看清脚下。
那些人便借着自己身上的微光辨认岩坑和水洼,脚步几乎不停,像早已习惯在这种暗淡光线里奔跑。
小童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立刻对李秀宁道:“把你的手电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