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心月生得皎洁嫩白,额头那簇赤莲花钿平添了几分妖娆艳丽,不知沾染了酒意,该是何等夺目。
他不禁吞咽几下,血脉中似有龙蛇涌动。
酒菜很快送来,方沧海屏退了侍女,不动声色给院门上了门闩。楼心月被香味吸引,只顾着把菜摆在院里石桌上,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螃蟹蒸得极好,一点不腥,入口弹牙鲜香,且还不需她自己剥壳。桂花糖藕也是她的最爱,佐着甘甜的桃花酒下肚,没一会儿便耳颊滚烫。
醉意上头,她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浑身飘飘欲飞,强行甩了甩脑袋才瞧清楚坐在身边的方沧海。
“你怎么又不吃呀,”楼心月醉醺醺地扭了扭脖子,“以前也是这样,一坐上桌子便少动筷,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挑食得很?”
前世她就弄不清楚,方沧海这个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菜色,他好像什么菜都不喜欢吃,偏偏对她以前做的烧饼和狮子头吃得干净。
楼心月不大会做菜,起初做这两样,是因为烧饼简单,狮子头省事还能上台面。她头一回学做菜做的就是它们,出锅时卖相相当不错。
方沧海出诊回来,她得意洋洋地摆上桌,他什么也没说,全部都吃了。
现在想起来,楼心月都很意外,她原以为他这不吃那不吃,应当是很挑食。
今晚一看,更加笃定了挑食的猜测。
方沧海的确挑食。
他在家里就吃得精细,不碰带筋的,不碰有爪子的,不吃味重的,不吃带皮的,不吃有壳的,不要姜蒜,葱最多放五粒,比大家闺秀还要讲究。
今晚已算破例,几盘菜他都尝了,虽说依旧食不知味,眼神停在楼心月身上。
眼看着她醉意上头,他更加无心饮食。
楼心月的头越来越晕,花树的香气闷着鼻子,头重得抬不起来。
终于,她才抬起的酒杯滚落到桌上,整个人身子一歪。
方沧海从容地倾身,将她接入怀抱。
女孩子湿漉漉的呼吸烫着颈窝,光滑滚烫的肌肤蹭着他的胸膛,一股热意如闪电往下窜去。
他盯着她喃喃不知何语的嘴唇,那唇瓣似乎因为醉酒显得更丰更红了些,他的眼睛也被染上一层水汽,片刻后缓缓俯身,含住了。
比想象中更软、更热、更香。
手臂箍紧,她呼吸不畅,鼻子里发出哼叫。
他尝得更深。
都怪你,都怪你给我下了命种。
他的两掌用力掐住她的两条手臂,衣袖上的纱被揉得满是皱褶。
都是你应得的……
楼心月热得浑身是汗,朦朦胧胧睁开眼,却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无意识张着嘴唇,看向院中被月亮照亮的一树艳桃正被风摇动,花瓣香蕊瑟缩颤抖,扑簌簌落了一地。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的,又是什么时候醒来,只看见窗外太阳高照,院子里的树和昨晚一样沙沙作响。
身上痛得好像被拆过。楼心月捂着昏沉胀痛的脑袋慢吞吞爬起来,眉头挤在一处。
今天怕不是又要荒废过去了。
早知道昨晚应该少饮一些。
她唤了侍女打水,洗了把冷水脸,又取青盐漱口,总算清醒了几分。早上没有胃口,吃了小半碗莲子粥,佐着酱瓜下肚。
等脑袋不疼了,就把方沧海给的册子拿出来看,结果看得脑子又混沌起来。
辰时的时候,方沧海回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猎装,格外挺拔,英姿勃发。
“你又去骑马了?”楼心月双手持着册子,满眼望着他。
方沧海的目光久久听着她的嘴唇上,“嗯”了一声。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话就变少了很多,楼心月有点不适应。
她难得主动找话:“唔,你说的旬考,是在什么时候?”
方沧海和她对视,沉沉的墨色眼瞳莫名其妙像是烧了她一下,她下意识避开。
“明日第一门。”
“啊?”她的册子拍在桌上,“那我、我怎么考啊!”
苍天无眼,她又不是学生,却还要硬着头皮考试。
“不用紧张,尽力而为就好。”
楼心月嘴角抽了抽,他根本不明白,这并不是尽不尽力的问题,方才看了几页册子,她依旧一个字没记住。
她莫名有些着急,没心思去上课,整日都待在屋里温习册子。
方沧海静静地与她同坐一张圆桌,面前摆着一大摞公文册,批阅的空档低头看一眼她。
她今日梳着倭堕髻,发髻里的珍珠簪光芒温润,更显得头发乌黑如云,偶尔,她用笔尖戳着下巴,淡粉的唇轻轻贴着木管,口中喃喃不断,他便忍不住不动声色地凑拢,淡淡地点出关键。
楼心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直到闻到他身上的熏香,才意识到两个人太近了,悄没声离桌子远些。
方沧海双眸极沉,唇角无声地弯起。
夜里,她更没心思睡觉,偷偷点着灯抱佛脚,可是越看越困,反倒一个字都没记住。
脑中久违响起方沧海的声音:真是个傻姑娘。
楼心月灵光一闪,福至心灵,把册子扔到一旁。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你呢!”
方沧海的回答意味深长:哦?
楼心月笑了笑:“岛主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明日要旬考……”
方沧海道:嗯,那你怎么谢夫君?
楼心月一怔,小脸皱起来。他之前不都百依百顺,这回怎的棘手起来,讲起了条件。
不过,她向来不怕男人耍赖。
“你还说是我夫君呢,身为夫君却不晓得给妻子排忧解难。”
方沧海冷笑一声:我待心月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心月怎样对我,心里可曾记挂半分?
楼心月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而来?不是昨日才跟你说过话?你不满意,又没法到我身边来。”
方沧海:我到你身边,有人会不高兴,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
楼心月被一股无力感缠住,头一回发现男人胡搅蛮缠起来如此麻烦。
她深呼一口气。
“你是瀛洲岛主,堂堂岛主,腹有乾坤,有事你我堂堂正正摆清楚,不要打哑谜。”
方沧海笑起来:心月,我是为了你好,只怕说清楚了,你更受不了。
楼心月捶了捶枕头,怒气涌上来:“那你到底帮不帮我!”
方沧海沉默一瞬,声音软了些:叫声夫君……
她深吸口气,面无表情地张嘴,正要开口,听见窗外树枝响了一声。
楼心月跳下床,举着烛台去看,窗下的文竹悠悠摇晃,
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
她举着灯照了照,应当是没有人的,又折回去,脱鞋入帐。
……
另一旁,白衣胜雪的方沧海紧贴着红墙,手指青筋暴起,狠狠攥进掌心,觉察不到疼。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起初用神识探,后来不满足,鬼使神差来到她卧室檐下。
镂花窗纸朦胧如月,薄薄的一层,好像轻纱,被他食指戳破一个小孔。
屋里的光泻出来,一并见的,还有纱帐间小小的,朦胧的她的身影。他曾抱在怀里过,极香,极热,软得像一捧泉水。
直到他听到她的声音,如洪钟撞顶。
她在跟谁说话?
是个男人?
房间里藏着男人?
他的剑意爆开,发疯地冲撞,搜寻周边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口中的话,分明是对着一个男人说的,那个不存在男人在哪?竟能逃过他的搜索,难道比他更强?
他猛然攥紧拳头,撞上墙壁,剑意震荡,斩断了一丛竹茎。
烛光晃动,他匆忙抽身。
……
心逐渐沉到底,方沧海沉重地闭上眼,残余的剑意仍在不远处的卧室里盘旋,捕捉到一声低吟似的话。
楼心月咬着嘴唇,嗓音颤抖:“夫君……”
他仿佛被一剑劈开,疼痛丝丝缕缕泛出来,眼眸漆黑一片。
叫谁?
原来有情郎。
他的胸腔一阵抽搐,涌起一股名为被抛弃的刺痛。
为什么天要如此?让他才刚刚叩问剑心,正视了自己的心,就要目睹她和旁人暗中苟且的一幕。
他早知道她或许并非良善之人,可亲眼见证过后,还是无法接受。
他眼中凝滞的墨色逐渐翻涌,掌心松开,指头上满是血痕,手掌又合上。
是啊,无法接受,所以不管她唤的人是谁,他都要除掉。
方沧海缓缓收拢心神,又恢复了白日里冷淡如霜的样子,转身走进夜色深处。
第二日,楼心月精神抖擞。
匆匆解决了早膳,她叫侍女给方沧海留了个口信,独自往问斗楼去参考。
今日旬考,果然比问雍先生讲课那日更加人满为患。
按照方沧海给她的指引,她先去院务府领了入场的令牌,顺利进入考场入座,信心满满稳操胜券。
哪晓得一道怨恨的目光从左侧传来。
“是你。”楼心月和杜若瑶异口同声。
杜若瑶面色不善,先一步嘲道:“你?我都没在书院见你几次,也来旬考?就不怕考出的成绩笑掉旁人大牙。”
楼心月并不打算理她。她这张脸如今被各大势力通缉,今早出门特意戴了面纱,就是以防万一惹出麻烦,不想还是被杜若瑶一眼看穿。
杜若瑶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心虚了还是理亏了?你骗方师兄说自己不是梅娘,怎又戴着面纱,不敢堂堂正正示人?”
楼心月:“这话说得不妥,难道世上出门戴着面纱、幕篱的女人,都是心虚?”
杜若瑶被堵得哑口无言。
“哼,我瞧你得意到几时,”她恶狠狠瞪着楼心月,讥笑道,“云鹤书院的书试,可不是你这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轻松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