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心月忽然低下头，抱着双膝坐好，眼睛望向滔滔不绝的漉水。
月下水如银链，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心思也莫名其妙荡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这男人抱有任何的期待，曾经的伤口好过了却还留着疤，他轻轻一碰，酸疼怅惘便浮上来。
抬手。方沧海说。
她默然抬起双臂，伸展如翼，袖子也被吹得鼓动。
一股轻柔的力道缓缓涌出，无形气息盘旋在她双臂下，稳稳托起。
她俯下身，握住船桨，那力道便拉扯着桨滑动起来。
轻舟飞逝。
楼心月奇道：“你这是使了什么秘法？”
方沧海：两心相照，如有灵犀，便能如此。
“我不信。”
方沧海默然。
“你到底是如何做到？”她对着万里无云的夜空叩问出许久以来的心声，“你不是在瀛洲么，你……”
方沧海道：我身在瀛洲，而魂在你处。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魂在我处？”
方沧海：你真要听么？
“真。”她张望着万顷江水，仿佛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好像他近在眼前，“你不是说，可以出现在我面前吗？”
方沧海：……你想见我？
“我想看看现在的你，到底是如何模样。”
良久未曾言语。
楼心月：“你说话。”
小舟进入湍急处，她扔了桨也仍迅急而下。
河床陡然狭窄，两岸桃花如霞，枝叶于河上相接，如同驶入一笼烟梦。
“方沧海，你说话。”
方沧海终于开口：我在。
“你怎么了？”她追问。
方沧海：无事……只是听你说想见我，太欢喜。
紧接着他道：夜已深了，你冷么？
头顶的桃枝沙沙作响，不时有花瓣落到船上，落到她身上。
冷倒是不冷，只不过被他一阵折腾，突然累起来。
现在这时辰，也是休息的时刻，一时半会也还到不了梅林。
她靠坐在竹蓬里避风，不一会便昏昏沉沉。
桃花无声无息洒落，像一场香雨，映着万千月辉。
此情此景，倒似往年的瀛洲夜雪，他牵着她的手去，慢慢走过殿后梅林，回到暖阁。
月光汇聚在楼心月身边，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慢慢显现出来，白衣白发，袍袖翻飞如鹤翅。
方沧海立于舟头，静静看着沉睡的少女，桃花不一会儿便落了满肩。
“心月……吾妻。”
他的声音夹杂着叹息，充斥着无比的遗憾和留念，如同新雪融化。
“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变成了何种模样，身边有谁，都是我认定的妻子。”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抬起手掌，一道淡蓝的真气屏障将她包裹，挡住幽冷的水风。
楼心月紧闭双眼，嘴唇动了动，翻了个身，似乎睡得更加酣沉。
方沧海注视她良久，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两人的发丝霜白漆黑，交缠在一起。
溪水潺潺，小舟停在萋萋草岸，随着流水轻轻摇晃。
楼心月缓缓睁眼，打了个呵欠，抬头一看月亮已挂在中天。
到了么？
她站起身子左右顾望，周围是一片平缓的草野，溪流如蛛网，将土地分割成小块。
桃林茂密，空气里漂浮着清甜的香气，草丛间虫鸣切切。
她跳到岸上，沿着小路行走，前方隐隐有灯光，可见一处山谷。
她不知前面情况，不打算轻举妄动，轻轻地喊：“方沧海，你在吗？”
方沧海：在。
“你说，这附近都是树林，一眼望去也不见房屋，梅娘会藏在哪？”
根据目前的线索，梅娘纠集了一帮穷凶极恶之徒，应当不是个小数目，这么多的人，总要有个地方落脚。
方沧海：若是拿不准，可用内息探查周边情况，听风辨位。
“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方沧海：我教你一招玉华门的“周游万象”，你可用水月幻花模拟，探查前面的山谷。
她略有迟疑，上回学着模拟功法是在梦里，这回在现实，她不知能不能成功。
方沧海：别怕，我信你。
她听得一怔，这话全然不似当初她那个冷情冷性的岛主丈夫能说出口的，倒有点像某人……
她脑海中蹦出一头黑发手握明光的方沧海。
方沧海道：你抬起右手，照我的说明拈诀。
她抬手照做。
方沧海：运转内息，闭眼，指诀点在太阳穴。
楼心月深呼吸。
一阵风乍起，随着内息涌动，周遭陡然嘈杂起来，虫鸣风声，草叶的晃动，水流的声音和土壤的细微声响，交汇在她耳膜中。
她的头皮快要炸开。
方沧海：凝神。
她只觉一股清冽真气从命锁处涌出，替她挡住了杂音。
他竟在为她护法。
方沧海：好了，真气自天灵而出，随风汇入山谷，你便能听到几里以外的声音。
她皱紧眉头，将一股真气慢慢往头顶推，然后顺着风的方向继续往外。
真气被拉抻成一股股极细的丝线，飘入远处山谷的方向。
她竟还能感知到。
这感觉相当奇特，好比突然变成了一只蜘蛛，长出无数细小纤长的触角，触角没有眼耳，却能清晰感知到遥远之地的情况。
她看见一座巨大的山洞，由整座山开凿而成，周围石壁上修建着吊桥石廊，洞穴深处灯火星点。
俨然是个神秘的据点。
不出意外……这就是梅林的老巢。
楼心月跃跃欲试：“照这个法子，我能直接找到梅娘的位置吗？”
擒贼先擒王嘛！
方沧海：不能。
“为什么。”
方沧海思索了一下：恐伤神志。
楼心月一眼看穿他的委婉：是她承受不住。
好吧，算方沧海有进步，没像以前一样直截了当来一句：你本事不够。
不过，她还有办法。
出来时她带着包袱，这下子派上用场。
是件紫配红的绉纱裙，还有一根浅粉绫的披帛。穿上便是一副女魔头的打扮。
楼心月左顾右盼，找到一棵大树，刚想换衣服，忽然想起什么。
“方沧海，你闭眼。”
方沧海：……好。
瀛洲那头，白发岛主轻轻合眼。
楼心月利索地穿戴完毕，忽而又想，那
据点在几里之外，要是徒步走过去，岂不烦累？
“方沧海……”
方沧海已然熟悉她的呼唤，道：有法子。
“快讲快讲。”
他不禁微微一笑，倒是十分享受被楼心月全心依赖的感觉。
方沧海：还记得我叫你吹的竹笛吗？
楼心月眨眨眼睛回想，那也是在瀛洲的时候，下着夜雪，他站在窗前对着雾蒙蒙的梅林吹奏笛曲。曲子清越动听，她听得心神安宁，等到一曲终了，才发现梅树枝头落着一片羽翼艳丽的青鸟，成双成对听着笛曲。
那个曲谱，她也还记得。
这里没有竹笛，她摘下一根芦苇，做成苇管，放在唇边。
幽幽咽咽的声音在桃林间回旋。
熟悉的曲调隔世响起，回忆种种也越见包围着她。
她闭上眼睛，无意识运作水月幻花，恍惚间有另一个竹笛声在她周围又像在远方，袅袅地和鸣。
一曲终了，她缓缓放下苇管，身边草地响起蹄声，竟有只白鹿到了她跟前。
她试探性伸出手，白鹿嚼着草叶，慢慢低下头。
楼心月顺利摸到了它的角。
她以前也在瀛洲吹过，自觉不如方沧海，引不来珍禽异兽。
没想到这次居然成了，还是说，是刚才她听到的那个声音……
白鹿低鸣一声，在她面前蹲下。
方沧海：它在邀请你。
楼心月一怔。
方沧海：去吧。
她爬上鹿背，白鹿果然极通人性，待她坐稳便如风般奔跑，眨眼就穿进桃林深处，把流水甩在身后。
楼心月伏在鹿背上，心想这倒是比白天的马骑起来省劲。
夜明星稀，小山重叠，眨眼间便到了山谷深处。
楼心月跳下鹿背，想摸摸它，顺带找些果实，哪想白鹿后退一步，扭头奔走了。
她愣在原地，觉出几分仙意，便释然一笑。
远处便是据点门口，用岩石木料扎得有两层楼高，两侧烧着一人高的火把，站着来回走动的守卫。
楼心月径直上去。
守卫拦住她。
“你是……？”
她倨傲一笑，美艳的眉眼张扬肆意：“没眼色的东西，连老娘都认不出。”
守卫先是被她美色惊艳，继而又被威慑得后退两步，心间纳罕起来，不晓得这样一个国色天香还如此凶巴巴的美人，究竟是何来历。
“你可有通行令？”说着，守卫看她的目光逐渐含有深意，泛着审视又轻挑的光。
不管她是何人，总之叫他们抱了眼福。按规矩办，她要是拿不出东西，那便随他处置……
楼心月笑道：“你过来，我拿给你瞧。”
他更是心驰神荡，不疑有假，上前两步，谁知楼心月探出一只白生生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人倒扣在地。
众人大惊失色，惊忙去扶，只听少女高声道：“你们成日站这眼瞎了不成，连你祖宗奶奶都不认识。”
借着火光，他们看清她模样身段，顿时醒悟跪地求饶。
“哎呀！原是夫人到此！小的们错了，错了！”
楼心月轻嗤一声，提裙步入大门。那些原本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见了她一个女子竟连大气也不敢出，只顾着贴地陪笑。
梅娘的手段，非同一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