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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幽恨【二】陈情表

作者:沐雨木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郑昭道:“话是如此。”

    她忽而转换话题道:“话说宿院学子学业完成后,灵力佼佼者会进入天异阁学习,想必你也去过。”

    天异阁乃天异司内学楼,教导灵力佼佼者,大多看天赋资历,故而不论年纪出身,有些灵力觉醒者较晚,但往往天赋异禀,天异阁必然不会放过。

    但进入天异阁的,近几年来,大都是日月辰宿四大书院的学子,虽不是众学子必经之路,但也是选择之一。非学院学子的少少无几。

    元无定神色自若:“去了。但我不会留在那里。”

    郑昭只点点头道:“虽说你是辰院学子,但各人有各人的道,你不愿也情理之中。”

    她心中猜测元无定为何不去天异阁,想来是为现困境所扰,天问司的规矩,凡在职官吏皆不休沐。

    倒不是牡司正冷心冷面冷眼,这规矩是上一任司正设定的,不知什么缘由改不了,除非有一二品官吏出面提出更改,否则旁人断断不会轻易变更。

    但本朝一二品官吏唯君上身边亲信女官,她们怎有空来管这天异司的事情,这天异司又不直接归她们管,何苦蹚水。

    这牡司正又不管事惯了,并不在意底下人是否哀怨无休沐。

    除非换一任司正,否则这项规矩就别想改掉了。那是后话。

    郑昭扯回正题道:“不知元家主近日身体可好?”

    元无定瞧了瞧她,知晓她在试探自己,故意说道:“家母身体安康,劳烦大人记挂。”

    郑昭只一笑,直截了当问道:“我问的是你。”

    “众人皆知令慈不善理事不善拿主意,这家主自然是你。”

    元无定眉头皱了一皱,如水波般熨开,偏头看向窗外道:“当然无事。”

    她极轻微地“呵”了一声,似是说给他们听的一般,虽语气低沉但字字锥心:“谁稀罕做什么家主。”

    郑昭知晓再说下去,便要横生指节了,当机立断道:“这几日整个玄商朝上上下下,凡适龄女子,皆收到月信之祸,亦有人看到这几月的月亮不似往常。不知你可否得一观?”

    元无定神色变了一瞬,镇定道:“有幸一观,寻常吞月罢了,这谁还没见过。”

    郑昭站起来幽幽说道:“看你面色如常,竟是并未受月信之祸影响,想来是神佛保佑。”

    听闻“神佛”二字,元无定显然愣住,不知晓她如何转到这个话题上,但并不回应她。

    郑昭细细解释道:“有幸听闻你们姐妹二人名字,无定无尘,想必都是元夫人为你们取的。”

    “是又如何?”

    “这二名均取自佛家语,在下略有涉略,想必元夫人信佛,无往无执无定,无垢无染无尘,我想…元夫人并不是不入世不理事,元大姑娘,你觉得我说的可对?”崔湘之适时接话道。

    郑昭见他将话题转至元夫人身上,福至心灵,连忙接道:“正是。而且这元夫人也恰恰未受影响,看来是修行得道,恰巧避过。”

    元无定不自然抿了一下,努力平定呼吸,强装镇定。

    郑昭不经意道:“元夫人跟我们说了一些事。”

    元无定意料之中,她知晓母亲必定会发现,只不过没想到她会真的去跟他们说。

    她毫不在意地说道:“说了便说了,母亲说的,你们可看见了?”

    二人俱摇头,但郑昭气定神闲道:“仅仅一面之词,是无法断定,但你可想知你母亲是如何说的?”

    她定定看着郑昭的表情,脸上似有期待,但努力装作不在乎,眼神飘忽,目光绕着她的三庭打转,如描摹她的神态一般。

    郑昭缓缓道:“元夫人说…你是为了寻回父亲那丢失的一魂……”

    元无定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寻回父亲……”,她忽而想起什么,哑言半晌,才开口道:“我好像是说过……我是随口一说,我不是……”

    “不是为了寻魂,那你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

    崔湘之好整以暇叉着手,站在郑昭身旁看她。

    郑昭方才站了片刻便有些受不住,便坐着瞧她。

    元无定犹豫半晌,纠结万分,在承认与隐瞒中抉择。

    按往日她必定不屑于隐瞒,但人皆有苦,她也迫不得已。

    她放弃挣扎道:“我不是为了父亲……我是为了母亲……”

    “为何?元夫人身子不适?”

    “她没有生病,但她不好。”元无定终于撑不住疲惫,泄气坐下,说道:“母亲三十才得了我,本无甚干系,怎料我十岁那年,恰逢那贼君上位…”

    郑崔二人皆一愣,怎又提到了废君?

    那废君究竟干了多少恶事?

    如今回忆那段时日之人皆是痛恨不已。

    郑昭不知前因,她自穿来之时,已然是玄霄三十三年,当今君上已然登位五年。

    她忽而很想见见当今君上。

    不过转念一想,无诏不得入,她一个小小六品,怎好面见君上

    只得作罢,暗藏心底。

    元无定继续道:“那贼君上位,先不论那些囚姊杀弟的恶行,竟然出了一个什么君令,命凡家中只有一女之妇人,皆要再生一子,否则那一女便不可出门读书,待及笄由朝廷“关照”寻门亲事。母亲本就不适合再生育,我与同龄子弟皆在月院读书,得知后愤然反抗,但皆被死死攥住。”

    “三月未能归家。”

    她死死咬住唇,“待我们归家,母亲怀了胎…”,她语气愤恨,“父亲大人倒是乐意得很。”

    元无定深呼吸继续道:“母亲已然怀胎三月,不宜落胎,只好生下来,生了她,母亲身子便不好了,故而我不让她理事。尤其是无尘十岁后,母亲便停了月事。”

    她看向后院厢房方向,喃喃道:“这妇人停了月事可不是什么幸事,我常见母亲随身带着帕子,一天大汗淋漓十数次,夜间尤甚,我见母亲房内时常灯熄灯亮,夹杂着母亲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揪心不已。”

    “我原以为她是得了什么病,可医师告知我,妇人都要来这一遭,无药方可治。”

    她伸手去揪案上放着的一盆萱草,揪完叶子又捧着放在盆内。

    “为何妇人都要来这一遭,为何让她来承受那些痛苦,为何予她诞育生命的神力,却给她更多随之而生的苦难,为什么……”

    元无定握紧拳头道:“我见母亲白日蔫蔫无力,更决心要做成这件事。”</

    p>她无愧,“母亲往日读佛书,只晓得寄托于神佛,可神佛能让她不承受这些苦么?不能。”

    “但我能。”

    元无定感慨道,说罢,她手上幽幽浮现几道红丝。

    崔湘之猛地站到郑昭面前,被她拽着手臂扯到了身旁,郑昭无奈地看了一眼他,示意稍安勿躁,随后冷静望向她手臂上缠着的那些红丝。

    那些红丝自她周身而出,似是从体内往外蠕动,又如蛛丝一般,一点点吐出。

    元无定道:“大人不必担心,尤其是这位小大人。”她腿间缠着的一道丝线戳了戳崔湘之的方向。

    “更是杞人忧天了,我并无伤害这位大人之意。”

    崔湘之不服气地瞪着那道丝线,“哼”了一声,脚步未挪动半步。那道红丝瑟缩了一下,周围几道围在它身旁,它便更不服气地往前戳了戳,然后猛地缩回去。

    崔湘之气得转身,躲在郑昭身后。

    一人一物幼稚之举,在旁边二人看来更是无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郑昭说道:“你练此法,置天象异变,给我们增添了诸多烦恼,你可知?”

    元无定再也没有了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低着头背着手,那些个丝线也乖乖缩了回去,她歉道:“从前不知……现在知了……”

    “我只是想让母亲好受一点,我也不知会造成此般后果,若早知……”

    “若早知,你也会去做的。”郑昭叹道。

    元无定点点头。

    她看向崔湘之道:“那日……并非是我失神撞到这位大人的,而是我遭受反噬,体内忽而多了一些不该有的力量,几乎失控,勉力支撑才没让这些红线伤人,但也是没注意,撞上了二位。”

    郑昭制止了崔湘之,她知晓他必定又会说“无事无事”诸如此类的话,但这与本案无关,东拉西扯的,再谈下去往后她也不必带他一道来了。

    前提是他不撒泼卖乖的话。

    她心中暗自叹息,面上继续镇定道:“你究竟练的什么东西?可有其他反噬?”

    元无定摇摇头,回道:“此术名为万有,母亲若想好转,必得取其同类之血,可我又不能也不敢伤人,只好取其经血,每月一次,便可让母亲好转一点,但我没算到,这月亮亦会被影响。”

    “这些红线,”她又重新召出了那些丝线,“是为了收集血液而生。”

    郑昭已听了个大概,知晓前因后果,但这并非鬼祟邪修,自然也不是通幽司职责范围,只悄悄打了一道印记,叫门外三人回司复命。

    她着实不知该如何判,既非取人性命,又非有伤人之念,虽这天才着实天赋异禀了些,但毕竟要给出个交代,这术法也须得记录在案。

    她想到,元无定自行创了一道术法,说不定还要被天问司招揽。

    郑昭想到那牡司正必定火急火燎,如同好友君上亲临一般,她可不允许这样的人被其他司抢走,尤其是与她死对头不对付的那些司。

    她不止一次递卷宗上去时,只要涉及那些司,她便是跳脚炸毛,怎么也不肯去,往往都是她借了她的令牌跑腿。

    郑昭叹道:“事已如此,待我们商议过后再论吧,你……你们且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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