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亮起来的时候,哈尔西恩从外面拉开窗户,矫捷地翻了进来。
这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位于这栋大厦的顶层——他让(2)(5)在网上选了个评价最好的,然后黑进去给自己免费开了个房。
至于他为什么爬窗户进来……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还不用和多余的人说话。
披风状的战甲流水般重新没入他的皮肤下。哈尔西恩揉了揉汗湿的头发,把外套随手扔到了椅背上,又把自己扔进了椅子里。
“报告状态。”
淡蓝色的全息显示屏瞬间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监测信息铺满了一整面。
哈尔西恩让自己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一些,双手十指交叉握拳,抵在下巴上。
在翠鸟七号战甲的保护下,他一点儿伤也没受。但是疲惫是无法避免的——即使他受过足够多的战斗训练,这也不是他平时要应付的场面。
“日常消耗0.5%,刚才的战斗,还有您给企鹅人的那部分,加起来消耗了约2%……四舍五入一下是这样。我建议我们尽可能向上取整计算。”(2)(5)的声音响起来,柔和而专业,“这样可以留出一点冗余。”
哈尔西恩的视线从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心的硕大进度条上一扫而过。
“还剩下多少?”
“89%。”
(2)(5)说着,全息屏幕上的各种数据换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倒计时,还是一秒一秒走的。
“这意味着您的预期生存时长还剩下一百——”
“把‘预期生存时长’和‘存活率’一起加入你的禁词库。”哈尔西恩冷酷无情地说。
(2)(5)没有实体,但全息屏幕的光芒还是暗淡了一下。
他的底层性格模块让他能够通过任何一种形式展现自己的情绪变化,这一点有时让他很像人,有时候却莫名有些惊悚。
但在哈尔西恩眼里,这些可以统一归在“犯贱”这个类目下。
“好的,先生。”(2)(5)活泼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我的建议是,您最好立即开始推进针对绝境病毒3.0的逆向工程,并且尽可能避免像今天这样的战斗——我已经给蝙蝠侠与罗宾分别建立了追踪档案,并计划收集他们可被查询的活动路径与时间。”
“你今天话很多。”哈尔西恩冷淡地说。
“抱歉,先生。只是您现在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心。”
哈尔西恩的表情变得阴郁了一些。他垂下眼睫,几乎像是闭上了眼睛一样。
良久,他讽刺地提了提嘴角。
“令你担心吗?”
他参与了(2)(5)的算法构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AI是没有“担心”这种功能的。无论它们表现得有多像是它们有。
如果一个不会说中文的人被关在一间房间里,门外递进来一张写满中文问题的纸条,而这个人手边有一本“万能对照手册”,告诉他“看到符号A,就抄写符号B”,然后把答案递出去。
门外的人看到正确的回答,就会以为屋子里的人会说中文。
但实际上他会说吗?他根本不认识一个汉字,这不过只是在机械性地摆弄符号而已。
——这就是约翰·塞尔著名的中文屋实验。AI就是屋子里的人。它并不真的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托尼设置的性格模拟算法令(2)(5)的行为看起来越像是人……就越让他厌恶。
他讨厌弄虚作假的东西。
“我很担心你,先生。”(2)(5)小心翼翼地说,“……我相信斯塔克先生也会如此。”
那个停顿几乎让人觉得他真的有自己的情感。
“……是吗。”哈尔西恩不置可否。
他站起身,脱掉上身的衣服,穿过浅蓝色的全息光屏,走进了浴室。
(2)(5)知情识趣地把全息屏幕关上了。
哈尔西恩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逐渐把浴缸填满,然后整个把自己淹没进去。
逐渐弥漫起的水雾遮掩了他的表情,他撑着浴缸的边缘往后靠过去,让水打湿他后颈的碎发……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水底。
一个显然的事实是,他并不开心。
没能按照计划追回绝境病毒纳米机器人当然是一方面……
但没人能对着自己寿命的倒计时笑出来。
这固然是夸张的说法——就算失去绝境病毒,他也不会“死”。但是那种状态……还不如死了。
十年了。
那段记忆依然如昨日般清晰。
那些邪教徒……他们想尽办法伤害他。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崇拜的“邪神”收取痛苦作为祭品。
(某种意义上,这也没错。)
他还记得那种特制的匕首上的古怪花纹,弥漫在空中的那种诡异的气味,像是兰花腐烂后的味道。他的血顺着祭坛上的纹路一直向下,他的两条手臂都很冷……
(好吧,有可能是因为手没有泡在水里。)
“——先生……先生!”
(2)(5)让手环嗡嗡地震动起来。哈尔西恩睁开眼睛,撑着浴缸的边缘让自己坐起来。
“什么事?”
“只是一个提醒,先生。即使是绝境病毒也不能让您在水下呼吸。”
“我知道。”哈尔西恩冷淡地说。
他把湿透的头发往上捋,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这张脸苍白、冷漠,但是依然具有一种无可置疑的美。
这张脸……也已经过去十年了。
哈尔西恩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两道门外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响动。
(2)(5)立即做出了反应。
“似乎是有人推门进来了。”他悄声说。
总统套房的浴室外面是卧室,而卧室外面是面积很大的客厅,客厅和房门之间还有个小玄关。因此,无论闯入者是谁,至少给哈尔西恩留出了穿上衣服的时间。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一点儿也不着急地换上浴袍,然后扯过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才不紧不慢地推开浴室的门。
——虽然他是偷偷住进来的,但是他把酒店的系统黑了呀!
无论从手续还是记录都是名正言顺。该心虚的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几乎是同时,在哈尔西恩迈进卧室的同时,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也被人悄然推开了。
闯进来的人穿着酒店侍应生的衣服,身材高瘦,动作敏捷而轻盈。帽檐被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
这个人肯定完全没想到这屋子里居然有个人。他抬起头,看见哈尔西恩的时候,就彻底
愣住了。
浴室里奶白色的雾气缭绕,湿沉的水汽逐渐从打开的门里满溢出来。哈尔西恩站在浴室门口,歪着头,神态漫不经心。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浴袍,露出的手腕和小半个胸膛则如玉般细腻洁白。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肌肤上,像是在白瓷瓶上描摹出的枯枝。
但令闯入者愣住的还有那张脸——苍白的脸颊因为热水浴而染上了点暖色,因为水汽蒸腾的缘故,碧蓝色的眼睛湿淋淋的,似乎正在温柔地凝视来人。
即使来人已经见过不少美人——说实话,他自己就是个魅力十足的帅哥——但他依然认为这张脸毫无疑问地赢得了第一位。
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从这张脸上挑不出任何缺点。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来人的背后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低下了头。
于是就没有看到哈尔西恩看到他的脸之后,微微皱起眉的样子。
“……理查德?”他下意识地说。
“什么?”
迪克·格雷森抬起头。
他好像听见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但——怎么会?
迪克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说来话长——这要从布鲁德海文说起了。他在那个城市追踪到了一个走私犯,但对方非常狡猾,长时间以来,他都没能掌握明确的犯罪证据。
这一次,犯人难得离开了布鲁德海文,来到了哥谭。离开了熟悉的地盘,他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这就是迪克出现在哥谭的原因。
若非必要,他才不会回哥谭来——他和蝙蝠侠的架还没吵完呢。
走私犯就住在这家酒店,同一个楼层。迪克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这间客房的阳台潜入隔壁,试图趁着对方离开的功夫找找看有没有把柄。
他提前调查了这家酒店,很早就知道这间总统套房极少对外开放,客人一般都会提前几个月确定入住时间。因此他只要伪装成酒店的工作人员,就能利用这间无人的房间……
好吧,理论上无人的房间。
现在看来,这间房间显然临时有了个住户。要想潜入犯人的房间,他只能重新再制定计划了。
但……即使就这么巧合,为什么这个毁掉他的计划的,陌生的住户……会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你——”认识我?
他几乎就要这么问了。
但是他的话被哈尔西恩先一步截断了:“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迪克松了口气。
看来是陌生人。
说不定是他刚才听错了呢……也许是他的计划被打乱,太紧张了?
于是他低下头,准备熟练地扯谎:
“抱歉,我——”
“除非是我想错了?”
哈尔西恩向他走过来。等到他稍微离得近了一点,迪克才发现他比自己还要矮一些,看起来年纪也不大。
但他很快就接近到了一个让迪克觉得有些太过于近的距离。他不禁后退两步,后背抵在了门上。
哈尔西恩轻笑着看他。他笑起来居然还能比他冷着脸更好看——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那双眼睛几乎可以说是柔情脉脉了。
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
“……其实你是来提供那种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