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盏心面对夸奖就手足无措,只得干笑两声:“能得到曾先生的认可是奴的荣幸,奴先去为二位热酒去,请稍等。”
回来时两人有说有笑,曾先生看着漂亮的酒汤当即又夸了两句,而向泽只是板着脸说了句“有劳”。
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的差别,陶盏心内心又吐槽了句“高冷男”,福了身便猫进柜台清账了。
“之后便是年关,某想趁着春节前往南走,时间有些赶了,不知栖白是否愿意同行?”
“乐意之至。”
“好,好!”曾先生开心举杯。
李栖白要走了?陶盏心抬头望了望,却只见到他的背影。
向泽冲曾先生摆摆手:“晚生喝茶就好,待会儿回去了观内还有事要忙。”
曾先生觑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小时候可不是这般软骨头,怎的就叫那上座拿捏了你?哪儿有香客还帮忙干活的道理?你看看你这手,都被那香油烫烂了。”
“无碍。”向泽笑笑,“也不差这一两天了。加之观主近日病重,恐凶多吉少,不想让他在弥留之际为晚生操心。”
“你啊你。”曾先生摇摇头,猛地又干了几杯。曾先生虽嗜酒,但不是海量。几杯酒快速下肚,脸变得酡红,眼神也轻飘起来。
“栖白,你当真舍得离开这里吗?向员外他从……”
“陶娘子,麻烦再去打点酒来吧。”
眼瞅着曾先生就要说起向家的事,向泽赶紧支走陶盏心。
他不想让陶盏心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如果不是自己,她根本不必遭受此前的劫难。他对陶盏心的愧意,怎么都消不掉。
见陶盏心平静地回了厨房,向泽才放下心来,放低声音说:“某确实舍不得这地方,家父打拼多年才有了现在的生活,这一草一木皆是回忆。但现在家人已去,这回忆只叫人伤心。我恐是没有陶娘子这般从头再来的勇气,还是做些自己擅长的,尽早离开吧。”
曾先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二位郎君,你们的酒,请慢用。”
上酒的换成了阿雀。向泽隔着珠帘往后望了望,连陶盏心的影子都看不到。挺好,看不到,想必也听不到。
***
向泽陪曾先生坐了没有多久,趁着这人还没喝到口齿不清,赶紧结了账把人带走。自从他招呼陶盏心再去后厨拿酒后,今晚就再也没见陶盏心出来过,结账时也是王玉花来的。
向泽望着珠帘后空空的屋子默了默,便搀着曾先生回了客栈,自己也回了拂柳观那柴房改的小破屋。
自从范太夫人走后,即使再没人入住,叙危也找各种托辞不让她俩搬回西轩。这会儿刚到小屋门口,便见竹笙刚挑了水要洗衣。大冬天的,十岁的孩子咬牙拧着大长袍,手冻得发紫。
“让我来,你快去烤火。”向泽走进却见竹笙手背已经肿了,立即把他带进屋里,“我去找点冻疮药,你可别碰冷水了。”
“不用拿药了三哥儿,净合已经去要过了,被他们堵回来了。”竹笙挠得手背生疼,平时稳重沉默的他也一时起了气性,“他们还说咱俩的租子都不够咱俩给观里花的钱,还说,还说见我去了府衙,押司也不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什么?”向泽把汤婆子塞竹笙手里,转头就去药房。
“诶诶诶,李施主,道观重地,闲人免进!”
叙危正好在,抬手就要推向泽。但向泽这七尺的身量岂是他能推动的,叙危反倒被向泽直进的步子给撞了个跟头。
“道长,某瞧在观主的面子上一忍再忍,你莫要不识抬举!”见叙危还要瞪眼呛嘴,向泽拽起他的衣领,“别当没人晓得你从范太夫人那儿捞油水。观里多少银钱进了你的私囊,你自个儿有数。好好掂量掂量,若报了官,你这脑袋,值当这些银子么?”
向泽手一松,叙危脑袋落到门槛上磕出一声脆响,向泽进药房找了药便扬长而去。
后来几天的日子里,虽柴火、衣食仍需向泽主仆二人自己照料,但也好过之前日子,至少没有那群欺软怕硬的东西时不时来上眼药了。
腊月三十,落起了鹅毛大雪。
向泽正在收拾包袱,他和曾先生约好了明日辰时在朔宁县东门见,随即便上路。
三人打算南下,像迁徙的候鸟那般寻个暖和地儿。终于要离开凉州这片荒芜冰冷的戈壁了,向泽唏嘘不已。好在当下陶娘子的日子越过越好,这段孽缘也是有了个好的终点。
收拾妥当一切,正要找竹笙下山再去最后一趟陶记食铺,却见竹笙慌张跑来,着急得气都喘不过来。
“三,三哥儿,观主仙逝了……”
向泽脚步一顿,又看了看竹笙,立即夺门而出。竹笙跟在后面,跑得鞋都掉了一支。
云堂里灵堂已经设上了。
引魂幡被大雪压得耷拉着,长明灯明明灭灭。堂外一群女香客在远远行礼吊唁,堂内道士已换上了青衣道袍,在叙危的指挥下忙前忙后,准备着供果、素糕、接待来客。
观主前前后后已经病了几个月了,最近半个月病情急转直下,整日昏迷,难有清醒的时候。拂柳观内就连香客都有所耳闻,各子弟也早有准备,因此即使今日事发突然,但丧事仍筹备得有条不紊。
见向泽来了灵堂,叙危冷哼一声没多言语,只给净合使了个眼色。净合忙上前接应,见向泽作势要拿钱袋,净合赶紧将他手压住,小声说着“不用不用”。
“观主最后这几个月里,谁不知道是施主您照料得最多,不必再这般客气了!”
“某,某只是想感激观主的收留之情。”向泽说话间有些哽咽,“幼时家父多来拂柳观,某却从未探访过,而观主仍愿留下素未谋面还身无分文的某。如果当日没有观主,某和竹笙早就被那大雪活埋冻死了。”
听着向泽的话,净合的眼前也变得雾蒙蒙的。
“净合!有这闲工夫聊天还不干活!”叙危瞥了眼向泽,哼了一声又去接待别的香客了。
葬礼人多事杂,向泽和竹笙也跟着帮忙。向泽已经托竹笙带话给曾先生,让他先行出发,两人再守一
天。
今天的雪极大,一层一层叠在石板路上。香客来了一波又一波,守灵的道士换了一轮又一轮。向泽始终跪在灵堂里,嘴里诵经不停,未曾睁眼。
自己这几个月经历了太多生死,终是在观主的庇佑下有了可以歇息的小天地,他想好好送最后这位恩人一程。竹笙本想陪着一起,却被向泽吓唬回去休息。他来给向泽送暮食,却见晌食也只吃了两口。
“十一哥儿,吃点栗子糕吧。”一个小碟放到向泽面前,上头搁了几块淡黄绿色的小方糕。见向泽没有反应,竹笙又说,“陶记送来的。你若不吃,那就都便宜我和净合吧。”
“你……”向泽抬头,正对上竹笙狡黠的笑容。
“陶娘子有心了。”
“那是,也不能误了对方好意不是。”
竹笙话还没说完,就见向泽已经拿起一块。他慢慢嚼着,栗子淡淡的甜拢上心尖,轻轻飘过这无色无味、一片寂寥的白雪地。
“真好吃。”
***
天边泛起鱼肚白,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是停了。向泽使劲捏了捏自己被冻僵的四肢,深一步浅一步地慢慢走向小屋。
他远远见竹笙扛着包袱冲出门外,正想招呼他,竟见五六个道士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咋咋唬唬的。但是再定睛一看,有道士在推了竹笙一把,另一只手猛地去扯两人包袱。
“滚!丧门星!观主就是被你们两个克死的!”
“就是!你俩来之前观主还好好的,你俩一来,不仅带来了大雪,还带来了流民,观主还就此一病不起!”
“拂柳观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为首的高胖道士一用力,将竹笙推得重心不稳,眼见要跌下台阶。那包袱顺势被扯开,咕噜噜掉出来一个小木匣子。
向泽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两步跑上前扶住竹笙,才免了小孩滚下台阶。抬眼却见那小木匣落在地上开了口,里头的东西却空空如也。
“哟,自己还藏着这种好东西不知道孝敬我们,就等着每天吃白食啊!”
叙危手里拿着的,正是娘唯一留下的金耳坠和金镯子!
向泽怒发冲冠,一个箭步冲上,却被几个道士团团拦住,他们的手上竟还拿着些锄头、柴刀。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的向泽此时已疲惫不堪,那高胖道士用力一推,向泽险些摔下台阶。
“你以为就你一人晓得贫道从范太夫人那儿得了好东西?”叙危冷笑一声,“这观里,也就观主那老东西蒙在鼓里罢了。”
“哦,不对,是前任观主。毕竟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你倒说说看,这拂柳观如今又听谁的?”
看着他小人得志的走狗模样,向泽拳头慢慢攥紧,本想直接上前抢回首饰,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恐是着了凉。几个道士跟着得意,对着两人又挥拳头又挥锄头,饶是将两人推出了道观门。
“滚吧丧门星!莫再让拂柳观沾了你的晦气!”
几个包袱接连被扔了出来,砸到两人身上。门砰地一声关上,冰凉的雪花又纷纷然落到了向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