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瑧仰面望向夜空,估摸着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刘羡什么时候会来,此刻出不去,不如先回掖庭宫藏起来。
打定主意,邓瑧准备退回掖庭宫,星阑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她什么。
邓瑧侧脸看去,又来了一小队的卫士,这一队卫士与梁霜、还有之前在掖庭宫碰见的不一样,像只为抓她们而来,他们手持画像,挨处巡查。
看这情形,出又出不去,待在原地不动也会被皇后的人发现,邓瑧心中酝酿一个计策,压低声音与星阑、月晞道:“等会儿他们乱起来,你们趁乱将沈贵人送出宫,千万记住,出宫后,不要往东海王府,也不要去邓府,随处寻个安全的地方待上一晚,等待我或是东海王的人去寻你们再出现,可明白?”
同时许诺:“待尘埃落定后,一人奖赏一百金。”
星阑、月晞应下,并道:“小姐放心,阮大人于我们姐妹有恩,即便没有奖赏,我们也会照顾好沈贵人安全出宫。”
邓瑧道:“沈娘娘就拜托你们了。”
沈贵人听着不对劲,拉着邓瑧的手不肯放开,焦急的问:“瑧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
时间紧迫,眼看着小队就要搜查过来,邓瑧来不及与沈贵人过多的解释,将沈贵人的手拉开,向宫内的方向跑去,跑了约一箭之地,大声喊道:“沈娘娘,皇后的人追来了,我们快跑。”
沈贵人在邓瑧跑的那一刻,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即刻要追上去拦住她。被星阑二人拉住,沈贵人不敢大声呼喊,眼眶通红。紧接着看到小队卫士,与守掖门的守卫,在听到邓瑧喊叫声,争先恐后的追了上去。
趁着这个空挡,星阑、月晞连拉带拽拉沈贵人往宫外的方向跑去。
邓瑧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沈贵人已出宫,心中提着那口气放下,脚下没留神,碰到一个台阶,摔倒在地,接着被小队的卫士追上,抓了起来。
卫士与守卫争执,是谁先抓到了邓瑧,谁能领到大头奖赏。
邓瑧双手被捆在身后,押送到梁霜跟前。
梁霜只看到她一人,没看到沈贵人,不悦道:“怎么只有邓瑧一人,沈贵人呢?”
卫士道:“启禀梁大人,小人在抓到她的时候,只见她一人,未曾见到其他人。”
梁霜问邓瑧道:“沈贵人在哪?”
邓瑧扭头不理她,落在梁霜手中没什么可说的。
梁霜是皇后随身女官,讨厌芙蓉宫的每一个人,更何况是邓瑧这个,被整个芙蓉宫捧在手心里的人,见她不配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梁霜右手用力的打在邓瑧脸上。
巨大的力气,使得邓瑧侧过脸去,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邓瑧依旧沉默,多说多错,她冷静等待沈贵人逃的更远,等待刘羡来救她。
梁霜还要逼问之时,有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赶来,语气焦灼:“梁大人,皇后令您抓到人立刻带过去,不得耽搁。”
梁霜押着邓瑧就走。
疾行一小段路,邓瑧发现梁霜带她去的是章德殿。
从章德殿的侧门进入,大殿内的场景映入眼帘,皇帝还像先前那样躺在床上。寝宫内约有一百卫士,一层一层将皇帝围住,皇后也在其中,她身边站着赵忠,及其他几位皇帝信任的常侍,还有曾经的虎贲中郎将梁番。除此之外,离龙床不远的角落里,有五六位太医,还有三四个宫女,他们挤在一处,被守卫拿刀对着。邓瑧一眼见到人群中的白蔹,彼此默契的挪开眼,假装不认识。
见此场景,心内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赵忠虽是皇帝身边侍奉的常侍,因受皇帝信任,位卑权重。欺上媚下,陷害忠良,刘羡不喜。赵忠恐惧将来刘羡继位,他没有活路,因此才暗地里投靠皇后,与皇后一起谋反,甚至帮助梁家,使梁番重掌虎贲卫士,这才能轻而易举得控制章德殿,也不知道常靖此时在哪?
皇后见到只抓到了邓瑧一人,也问了与梁霜相同的问题,得到答案后,也不在意,反而笑道:“人数不用多,好使便可。先前刘羡为了娶你,费尽心思,今日便让我们看看,他待你的情谊是真是假。”
梁莠与梁畴从宫殿外急匆匆进来。一面跑,一面令负责断后的卫士,将所有的殿门即刻关上。
皇后道:“兄长,外面什么情况?”
梁莠急道:“刘羡手持诏书,调动皇城北军,称‘有奸人谋害陛下,封陛下密诏,入宫平叛’。”
皇后不解道:“陛下昏迷不醒,刘羡哪里来的诏书?”
梁莠跺脚摊手,叹气道:“现在紧要关头,谁在乎刘羡手上的诏书是真是假。不过是一个站队问题,北军中侯与刘羡的舅舅沈曜有同袍之谊。我听说有人北军中见到沈曜,估计刘羡早有准备,令沈曜偷偷潜回都城,将北军收入麾下,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皇后道:“刘羡好大的胆子,沈曜身为边疆将领,镇守五原郡,刘羡竟敢让他私自回京,这与谋反有何区别?”
梁莠不敢回答,他们今天也在谋反,双方目的一致,行为相同,关键是今日谁能成为真正的赢家。
梁莠道:“北军五营共有四千人,是常年备战的将士们,能为我们所用的虎贲卫士只有两千人,战斗力不及北军将士们,此次我们必败无疑。”
皇后道:“不见得,我手上有一人,在刘羡眼中可抵千军万马。”
“谁?”
皇后让人把邓瑧带上来。
梁莠见到邓瑧笑道:“还是娘娘有远见。”
邓瑧被两位卫士压在最前方,正对正门。
皇后及众人严阵以待,等待刘羡攻进来。
片刻后,外面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及各种嘈杂之音。
邓瑧心中暗自期待,刘羡终于来了。
像是为了响应邓瑧内心的想法,门猛的被撞开,北军将士们忽喇喇涌入进来,为首的是邓瑧期盼已久的刘羡。刘羡身穿银色盔甲,头顶红缨,肩披红色披风,手持锋利宝剑,他身边是从五原郡远道而来的沈曜。
邓瑧被推在最前方,与刘羡间隔四五十丈的距离,
对面而立。梁番站在邓瑧身后,持剑架在她的脖颈处,只要轻轻一下,锋利的长剑能瞬间划破邓瑧脆弱的脖颈。
“瑧儿。”邓瑧喊了一句,声音之中透着焦灼:“梁番,你小心点,剑别划到她。”
皇后笑道:“真是情深义重,我果然没想错,抓邓瑧来对付你,才是最有利的手段——刘羡你今日就做出一个选择,选江山,我们梁氏一族,陪着邓瑧一起赴黄泉。选邓瑧,本宫可以保你从今往后,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海王,荣华富贵依旧不变。”
双方静待刘羡做出选择,邓瑧急道:“刘羡,你别听皇后承诺。事到如今,我们都没有退路,你一旦放下武器投降,不但我们会死,沈家及沈娘娘最终也会被清算,我爹娘及高姑娘的仇还未报。你若舍不得我,待梁氏一族灭族后,你稳定政权,给大虞选个合适的继承人,再来阴间寻我,我们依旧能在一起。”
原本双方暗流涌动,刘羡眼睛紧盯着梁番手中的剑,沈曜紧盯着刘羡。彼此一触即发,邓瑧的一番话,反而使得沈曜先笑了起来。
沈曜颇为无奈:“瑧丫头,你还安排挺好。”
皇后喝道:“你闭嘴。”
刘羡道:“你放心,我们会长长久久的相守到白头。”
皇后冷笑道:“那你是选江山,不要邓瑧?男人的深情果然靠不住。”
刘羡道:“江山要,瑧儿我也要。”
皇后及其他人不解,正在疑惑。从刘羡的角度正巧可以看到,一个细针从梁番的后面袭来,正射中他的后脑勺,梁番到地不起。
刘羡趁着这个机会,上前一步,将邓瑧护在怀中,长剑挥出,梁番的脖子出现一道血痕,顷刻间呼吸全无。
这一变故发生在几息之间,没有了人质,双方缠斗在一起,刀剑相交。刘羡将邓瑧护在身后,邓瑧从背后看到,梁莠等人不敌,想从侧门撤退,却不想后门又有一队人马进入,为首的是常靖。
前后夹击,梁莠众人最终弃械投降。
刘羡命梁莠父子三人及其他归附梁氏之人,暂先关押在廷尉狱,皇后幽禁在暴室。
一切结束后,刘羡是最终赢家。邓瑧紧张一晚上的心,也放下,心中想到,爹娘、哥哥大仇得报,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们生命。
刘羡令将士们回归原位,拟了名单,论功行赏。
章德殿中,只剩下刘羡、邓瑧,沈曜。
皇帝躺在龙床上,对刚才的变故丝毫不知。
沈曜低声道:“殿下,依微臣的建议,不如干脆做到底,使皇帝薨,殿下即刻继位,以免夜长梦多。”
刘羡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先问邓瑧,皇帝身体状况。
邓瑧道:“时日无多,就这一两日。”
刘羡道:“可否让父皇今晚醒来?”
“可以,我以银针刺激他的穴道,陛下能快速清醒。”邓瑧道。
刘羡让邓瑧行动。
邓瑧几针下去,约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恢复短暂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