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虫鸣不绝,声声入耳。
废弃别业的荒芜庭院本是极为宽敞的,此刻却因多方对峙,一时竟显得有些逼仄。
南隅入口,一众护卫高举火把,持刀簇拥着公主缓步而入。左右两侧,以周劲为首的神策军持枪戒备,黑影尚未离去的下属则横刀蠢蠢欲动。正北边,虞朔赤手空拳制住黑影,令其动弹不得。
火光映照下,虞朔的面容半明半暗,神情一时难辨。
这几日,虞朔察觉有人跟踪,待发现来人是公主安排的,虽不解其意,可想到公主竟在留意自己,便觉通体舒畅。
他今晚出府后,趁夜甩开那人,才来到此地。却不承想,竟会在此见到她——
也许是半晌,也许是须臾,虞朔睁开眼,神色平静地开口道:“此地乃是非之地,公主不该来此。若您有半分差池——”
“驸马不先同我说说,今夜为何来此?”张元曦隔着正中央那处新挖好的深坑望过去,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眉眼间仍带着笑意,目光却不知何时冷了下来。
此前,虞朔离开不过片刻,青阳便依公主先前的吩咐,入内唤醒了熟睡的张元曦。她原本只打算等黑影办事归来回禀,却不承想虞朔竟在这个时候出去了。
去了何处倒是不确定,有何目的却是大致清楚的——想来应是以自身为引,欲诛杀血阁杀手。
然而,凭血阁存在了六七十年的根基,岂是他一朝一夕便能撼动的?
他未免太过狂妄。
想到血阁在此出现,张元曦猜想他或许被引来了此地。左右无事,她便动了亲自过来的念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她自幼便知,故而此番前来,自是早知无性命之忧。
卫王府上的默突沙人名叫乌延勒。
张元曦最初只想将他教训一顿后处死,谁知严刑之下竟是守口如瓶。
若非经受过残酷训练之人,何以至此?他又借着卫王救命恩人的身份长居京中,也不知抱着何种目的。
是以她便想出借端午宴透露出乌延勒被公主府抓获的消息,以活埋他的由头,看能否吸引背后之人趁机前来相救。若最终无人相救,那便由他们安排几个信得过的默突沙人前来将他救出,并借相救之恩探听他的最终目的。
后来又生出鬼市事端,张元曦临时起意,将乌延勒的埋尸之地定在废弃别业,欲看此地是否与默突沙人有关联。
昨日葛台传回消息,他已顺利潜入血阁,而后随血阁众人连夜撤出长安,去向不明。
如此一来,废弃别业便人去楼空。幸而葛台跟了过去,倒也不至于断了线索。
只是不知,血阁为何偏在此时撤离。
莫非虞朔此前那番动静,惊动了他们?
她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未及深想,还是先处理眼前之事。
“都退出去。”张元曦未等虞朔答话,目光扫过左右之人,挥退了众人。
以周劲为首的神策军望向虞朔,见他点头,这才与公主府护卫、黑影下属一同退了出去。
院中火把兀自燃着,噼啪作响。
张元曦难得纡尊降贵,绕过那埋过活人的土坑,走到二人面前,与虞朔四目相对:“他是我的人。”
话音方落,黑影被扣住的手腕骤然一痛。他面上却不见半分变化,只莫名地瞥了公主一眼。
这是自己的手。
黑影闭了闭眼,主动开口:“公主,请您不要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虞朔倏然一怔,连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也顾不得了。
“虞驸马,请您放开。”黑影忍着那丝毫未减的痛意道。
张元曦惊奇地注视着他的手腕:“你竟会怕痛?”
虞朔若无其事地松了手,抿唇不语。
“不过血肉之躯。”黑影揉着收回的手腕,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他对这二人,已是无话可说。
夜风掠过,火舌摇曳间,四下蓦地一静。
张元曦一身胡服立在火光中,窄袖束腰,英姿飒然。
她转过身去,望着眼前那个可容一人的土坑,静了片刻,方道:“黑影,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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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曦一直疑惑,乌延勒鲜少外出,为何总能恰好出现在她赴宴之处。
她因此疑心府中被人安插了奸细,便借端午放婢仆出府之际,果然引得那奸细上钩。
程顺此前在马厩做事,但凡公主出行,他皆能提前知晓,暗中将行程递了出去。
今日暮色里,他尾随公主府护卫而去,自以为是一只螳螂,却不知背后还有一只黄雀。
黑影一路跟到升道坊,进了废弃别业,见田义等人已按吩咐在庭院里动起手来,正在挖坑。
而另一边,程顺此刻也埋伏在高处,似是在等同伙前来。
随着夜色渐浓,乌延勒被踹进坑中,泥土簌簌落下,渐渐将他的身躯掩住。
田义一脚踩在土堆上,俯身盯着坑中那张被泥土半掩的脸,冷声道:“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你的目的,以及背后主谋。”
乌延勒满不在乎地闭着眼,用蹩脚的官话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心:“若……若是你们的公主,亲自过来求……求求我,我——”
田义当即跳下坑去,迎面一拳将他的话揍回喉咙里,又掐着他的脸塞了颗药进去,面露狠厉:“不会说话,便不用再说了。”
药效很快发作,乌延勒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田义耐心十足,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他醒转。四目相对,田义微微一笑道:“活埋了吧。”
泥土一铲铲落在脸上、嘴里,乌延勒的面色终于变了,渐渐透出惊恐之意。然而,纵然他扯着喉咙嘶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程顺早知此人不过是个弃子,但上头的人忧心他走漏消息,是以一直追查他的下落。
他如今走了这一遭,既已确认他未曾吐露半分,那便送他一程。
活该。
满脑子就那点龌龊心思。
也不看看她是谁的人,岂是他能惦记的?
程顺隐在暗处,袖箭破空而出。
下一瞬,一把铲子不知为何忽然抬高了几分。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袖箭被磕偏,擦着乌延勒的腰侧斜落下去。
乌延勒浑身一震,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田义走过来,目光扫过一眼那支袖箭,明知故问:“什么声音?”
“许是一颗石子。”侍卫神色如常道。
“继续。”
一击失败,程顺不再出手,只静等乌延勒被活埋而死。
谁知不过片刻,一群默突沙人竟冲了进来。公主府护卫抵挡不住,纷纷倒地,乌延勒被人趁乱劫走。
乱战之中,暗器横飞,正憋着一口气的程顺“无辜”中招,昏死了过去。
张元曦望着被黑影拖出来的程顺,细细瞧了几眼,感叹道:“原来奸细长这般模样。”
虞朔举着火把立在一旁,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接话。
张元曦叹道,最终还是自己人将乌延勒劫走。好在有那袖箭一事,或许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移开视线,继续问:“后来呢?”
“他来了。”黑影转头直直地看向虞朔,语气冷静地告状,“起初还以为是乌延勒背后迟来之人,几番过招后才知是误会。我几次欲停手,虞驸马却穷追猛打,直到公主到来,方才收手。”
说罢,他拖着程顺退到不远处,留二人独处。
张元曦的目光终于落在虞朔身上,轻轻挑眉:“虞将军,你有何话要讲?”
虞朔握着火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与她对视。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朔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公主可否先为臣解答一个疑惑?”
“说来听听。”张元曦不置可否。
“乌延勒是谁?”
张元曦坦然相告:“上巳节芙蓉苑里,有人想对我不利。我便假借狸奴失踪,引他前来,命人将他擒住。谁知竟是个默突沙人。”
“狸奴失踪,是公主设计的?”虞朔语气平和。
“不错,”张元曦微微颔首,“寅将军一向乖顺。”
虞朔垂下眼皮,略停一会儿,方道:“而今默突沙虽已归降,但仍有推崇拔斡可汗之人。涉及默突沙之事,公主宜慎重。”
“这便不劳虞将军费心了。”张元曦语气淡淡,“虞将军还是先顾好自己。”
血阁为何突然撤离,缘由尚未分明,张元曦不会轻易怪到虞朔身上。相比之下,他今夜不顾宵禁私自出府,以身入局吸引血阁杀手,反倒更令她不悦。
她的驸马,不该这般自作主张。
“臣回长安不久,在南山曾遭刺客追杀,侥幸为一名女冠所救——”
虞朔说到“女冠”二字时,抬眼看向她,见公主面色如常,方继续道,“事后追查方知,刺客来自血阁。既然黑影是公主的属下,想必对臣的计划也一清二楚。臣今夜前来,除了为亲随报仇,也想查清楚——他们刺杀臣,究竟所为何事。”
“不过是几个亲随罢了,何以让虞将军以身涉险。”
他缄默半晌,忽然道:“王平,二十二岁投身行伍,左胸有一道刀疤,是替臣挡的。钱翙,因无家人驻守边疆数十载,原本是回京安度余生的。还有一个叫施远,本打算今年与青梅竹马的表妹成亲,日子都定了。”
“他们虽只是几个亲随,但侥幸没有战死沙场,本应有安稳的一生,却莫名丧命京城——”
“凭什么!”
虞朔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平静下来,“他们本不必死,是我害了他们。”
虞朔迎上张元曦复杂的目光,默然片刻,方道:“只可惜他们今夜未曾现身,否则定叫他们粉身碎骨。”
张元曦这才明白,他与黑影缠斗时为何不肯停手。约莫是憋着一股怨气——怪他们今夜在此设伏,惊走了血阁杀手,坏了他的计划。
“你在怨我?”张元曦蹙了蹙眉,心头那点不悦却莫名散了几分。
虞朔当即开口:“自是不会。”
他确实没有怨她,只怨自己连几个人都护不住。
“我不管你们的袍泽之谊如何,但你下次再有隐瞒,我绝——”话未说完,张元曦骤然察觉心底的不对劲。他不过是个驸马而已,何必如此。
她顿了一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道:“……罢了,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