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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曾见巫山云

作者:一枕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楼韫如愿以偿坐上了皇位,楼悯弦翌日便为他选了几个高门大户的小姐,任他在其中选出一位皇后。楼韫垂眸看了好几幅画像,抬头笑着朝楼悯弦望过去。

    “李氏,李芷华尤为貌美。烦请太傅去和李丞相商议婚期。”

    “陛下是聪明人。”楼悯弦递上婚帖,虽然是恭敬的姿态,但话语间充斥着挑衅,说:“只是届时,希望您能领着皇后来观礼,我与玉京的婚事。”

    楼韫显然怔住了,楼悯弦大婚也便罢了,可他……他说要娶谁?

    ——我与玉京的婚事。

    楼悯弦要娶楼玉京,那就意味着他选择告诉那些臣子,说楼玉京其实是女人。加上楼这个姓氏,又有谁猜不到她的身世?

    “太傅隐瞒多年,一朝揭发,难道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护住她吗?”

    “陛下是皇太孙,你登基以后,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与你抗衡,何况两位将军死了那么多年,是她与其他皇子的仇,与你无关,那些臣子想来也是不会在乎的。”

    楼韫猛地站起来,几步走下台阶,走到他跟前。他比楼悯弦矮上一节,却还是仰起头,怒不可遏地问:“她情愿?”

    他是知道楼玉京到底喜欢谁的,楼悯弦一句婚事,不知其中包含了多少威逼利诱。

    楼悯弦盘了盘佛珠,像是在回忆那日他与楼玉京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事。

    “楼悯弦……你刚才说了什么?”那声音悲戚、痛苦、哽咽、颤抖。甚至是绝望。

    那时的楼玉京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几乎是瞬间抽出匕首抵在他心口,像是宁愿自己是个聋子,宁愿今日没有来质问他。

    心脏狂跳,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怎么会不痛呢?她低低笑了起来,笑的逐渐疯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楼玉京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攥住衣襟,攥住了皮肉,自伤一般让自己疼痛难捱。

    天边电闪雷鸣,细雨飘零,洋洋洒洒尽数打落,淋了满身。

    怎么会不痛呢?

    先是萧鹤明,然后是楼韫,最后是楼悯弦,所有人都在骗她瞒她把她耍的团团转,可所有人又都说爱她喜欢她,吻她要娶她。无论换做是谁,都会痛的。

    “琼景王世子手段高明,假死入楼府做我儿媳,男扮女装忍辱负重。我养了十年的儿子帮着他欺我瞒我,最后……最后。楼悯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楼韫一样选择不告诉我。”楼玉京哭着笑着颤抖着最后歇斯底里一般地吼出来,再到嘶吼之后的渐渐平息。

    “如果连你我都不能信了,那在这世间,我的的确确谁都不能再信得过,我躲不了躲不过无所遁形近乎透明!楼悯弦,你利用我,算计我,可是到了最后你也和他们一样,你说你喜欢我。”

    楼玉京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嚎啕痛哭,不住摇头,慢慢往后退,手却还笔直地举着,刀尖对着他胸口,划破了昂贵的布料。

    “楼悯弦!你和楼韫一样恶心、你比楼韫还要恶心!我是你养大的啊,我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起这种心思?你怎么有脸利用完我,又对我说要娶我?”

    楼悯弦安安静静听到最后,原本淡漠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双淬着冰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柔和了些,他往前几步,楼玉京已经不再往后退了,站在原地。

    她任由楼悯弦一步步向前靠近自己,任由匕首刺穿他的左肩,鲜血霎时浸湿染红了月白色的衣物,可他不在乎。楼玉京没有惊恐收手,她甚至还往前使劲扎了进去,像是当初对待萧鹤明那般,使劲往里头扎,恨不能剔肉剜骨。

    泪已经干了,该做的事也做了。

    “楼悯弦,我恨你。”楼玉京终于听到自己近乎漠然的声音,不再是那么崩溃了,“萧鹤明已经在城外守候,虎符在手,塞北将军的头颅落地。是王爷在助我,你想要楼韫即位可以,先让他去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坟前拜上三天!”

    楼玉京咬着牙,声音都有些颤抖:“楼悯弦,我们誓死为敌。”

    养恩在前,两清不了,但仇恨在后,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一句恩情轻飘飘揭过。

    楼悯弦垂眸看着她,淡然道:“誓死为敌么?可是……朝华小姐,你似乎忘了自己还是筹码,只要你一天在城内,萧鹤明就一天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承认过对你的情谊了不是吗?玉京,是你亲手把自己交到了我的手里。”

    楼悯弦攥住刀刃一点一点往外拔,这动作有些困难,楼玉京毕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她不是娇柔的深闺小姐,所以还是费了些力气,手上伤口愈发深了。

    利刃拔出的一刻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天边白光乍泄,狂风呼啸,雨势浩大,城外山林甚至爆发了几十年难遇的泥石流,瞬间淹没了空旷的村庄。

    所幸曾经布局时楼玉京让人给了村民足够的银两,让他们搬走,否则死伤惨重。

    楼悯弦的脸堙没在闪电消失后的黑暗里,楼玉京却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可以答应你,让楼韫去那些人的坟前跪拜,让他们的家人唾骂他憎恨他。只是玉京,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利用和算计的确是我本心。可是情感的事谁都难说,保不齐就会在相处中对一个人动心,这就当是师父最后送你的礼物。”

    话音刚落,楼悯弦一甩袍袖开始出招。楼玉京早已精疲力尽,硬逼着自己和他过了十余招,终究还是被他一手砍到后颈,身体一软,昏睡过去。楼悯弦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进自己怀里,拔了她的发簪,淋湿的头发一条一条下落,让她以女人的姿态承受他的感情。

    一个急促而近乎撕咬的吻落在楼玉京的唇上,渐渐变得温柔,恶劣又怜惜。

    一吻结束,藏在暗处的死士终于现身,问他如何处置楼韫,楼悯弦低喘着在黑暗中发号施令。

    “压着他,去那些死人坟前跪三天。”

    他答应她的事,的确一向没有做不到的。

    没有人看见楼玉京眼尾在那句话说出后流下了泪,那滴热泪终究淹没在了冰凉刺骨的雨里。

    回忆至此,楼悯弦低着头和少年对上视线,手上盘弄佛珠的动作停了,拍上他的肩膀。

    “她情愿。”

    她欠我恩情,不得不情愿。

    言尽于此,楼悯弦转过身走向门外,他的背影依旧单薄,不似个人。

    “楼悯弦,是你以前演的太好。”楼韫忽然开口了,楼悯弦一步都没有停。

    李府,李明德听说楼韫那边选了李芷华,垂眼沉思片刻,让这个养女来了一趟书房。两人不知是如何谈判,据那日洒扫的下人所说,三小姐走的时候老爷脸色何其难看。

    楼韫正式登基,连同着与李芷华的婚事一道办了,接着是楼府那边热闹非凡,楼玉京被迫换上了红嫁衣,被捆着送到前厅,有人祝贺有人迟疑。

    这新娘子为何是捆着来的。

    楼悯弦揭了盖头,露出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算是绝色倾城却也算不上丑,在场但凡是习武的都看出的那绳结对这女人的针对性,没有绑死,又让她挣脱不开。

    “那是……楼玉京?”眼尖的宾客认出了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质疑的声音铺天盖地袭来。

    “她不是男人吗?怎么会嫁给楼太傅!”

    “你傻吗,没看见是太傅硬要和人家拜堂?”

    “楼玉京居然是女人……”

    楼玉京还是费劲用肩膀撞开了压着她的侍从,声音嘶哑。

    “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这场大婚,是他楼悯弦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我是他养大的,算他的养女,他如今要和自己的养女拜堂!我没有答应过他半句,是他强迫我!”

    楼悯弦能够做到这个地步,本就不打算再要脸面,反正人娶了,过段时间外头议论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当下任她闹腾也无伤大雅。

    “楼太傅罔顾人伦,强娶养女,可真是要脸——”

    屋瓦上方,是吝筱,身侧是萧掌柜,另一边是……萧鹤明。</p

    >楼悯弦当即冷下了脸,朝着身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吹响暗哨,瞬间十余人涌上屋瓦,现场一片混乱。

    楼悯弦见他们与暗卫周旋,便要抓着楼玉京回屋,下一秒楼玉京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绳结解开了,她的腕上是勒痕与血迹。

    “萧鹤明,走!”她几步踏墙上瓦,拉着人边打边后撤。这件嫁衣有些妨碍她的出手,但用来对付几个暗卫足够了。

    城门重兵把守,萧鹤明等人进城的时候还是寂静无人的。楼悯弦还没追上来,守在门口的是本该与李芷华成亲的楼韫。

    对方淡然地望向几人,旋即目光停留在楼玉京身上,说:“你们三个可以走,她留下。既然太傅送了嫁衣,正好也方便她跟我回去,许她贵妃之位。”

    如果谁都可以娶她楼玉京,那他作为当今天子,凭什么不可以?

    萧鹤明眼珠一转,瞟向了楼玉京,嘲讽道:“楼老板,家门不幸啊,畜牲都能出两个。”

    楼玉京见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呸了一声,“既然知道是畜牲,就不知道多带些人来打?”

    楼韫被她这副无视的样子彻底激怒,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孝顺冷静,他是更加疯魔的谢衍知,只不过一个认的是父子情,一个认的是占有欲。

    楼韫舌头顶了顶腮,站在原地没动,只说:“拿下,尤其是我们尊贵的世子殿下,打的时候避着些脸,毕竟他也就只剩这一层皮可以勾搭贵妃娘娘了。”

    四个人被团团包围,后背贴后背成了一个圈,几人身手都不错,但车轮战耗费体力,几轮下来难免力不从心,偏偏这时候楼悯弦也带人追了过来,对上了楼韫的视线,一个阴沉,一个愠怒。

    “陛下不在宫中陪着皇后,倒是拦着我夫人不放,意欲何为?”

    楼韫像是被他逗笑了,说:“这里可没有太傅的夫人,我只看见了一个没用的世子,和我将将拜堂的贵妃。”

    “强抢臣妇,陛下也不怕笑话。”

    “该笑话的不应该是你吗?楼悯弦,清冷太傅,声名在外,到强娶养女,既然你都可以不要脸,那我要这张脸也没什么作用。”

    萧掌柜率先倒下了,而后是吝筱,两人先后被控制,只剩萧鹤明与楼玉京。楼悯弦懒得再和楼韫斗嘴,内力迸发,几步借着墙的力跨过人群,一掌拍向了楼玉京。

    她是四个人里身手最厉害的,先控制她,之后便轻松了。

    萧鹤明看出他的意图,转身将人推开,自己挨了一掌,生生被打出去十米,楼悯弦对她半分情面不留。萧鹤明倒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楼悯弦没有管他,再与楼玉京打了起来,加上楼韫带来的人一并动手,很快楼玉京就被扣住了。

    虽说人多势众,但楼韫想从楼悯弦手里抢走楼玉京并不轻松,双方几乎要再打第二场,偏偏沈蕤这时候御马而来。

    “陛下,师兄。”她下马作揖,而后越过一众人看向楼玉京,话却是与楼悯弦说的,“交给我吧,师兄总该信我。”

    “阿蕤,你和她布局想推谢衍知上位,这件事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能拿出什么让我再次信任你,将她交给你的东西?”

    “你扣着萧鹤明,她舍得跑吗?何况师兄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就算将来你肯让我进门做妾,便也够了。”

    楼悯弦冷笑一声,不知是真的被她这番肺腑之言打动,还是已经确信楼玉京逃不掉了,他说:“先带回去拜堂,人可以交给你,但是阿蕤,如果她真的走了,我会杀了你。”

    “阿蕤明白。”沈蕤几步上前让暗卫松开楼玉京,两人对视片刻,移开视线。

    楼玉京被带了回去,楼悯弦像是故意的,强迫她拜堂的时候压着萧鹤明在一边看。萧鹤明额角青筋暴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终究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楼玉京和他拜堂,成了人尽皆知的楼夫人。

    他确实没用,楼韫说得对。

    萧鹤明自嘲般闭上了眼,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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