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没事，就是觉得你长得顺眼。”
她转身往屋外走，披风在身后轻轻拂了一下，“走吧，带我转转。”
章邯在原地愣了一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行宫，穿过一片矮丘和几畦冬日的荒田，沿着骊山脚下那条土路慢慢走着。路上碰见几个正挑着担子的农户，远远看见车马和随从，吓得扔了担子就往路边跪。
芈瑶赶紧快步走过去弯腰把人拉起来：“老人家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那老农被她扶着手臂，手都在抖，颤巍巍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旁边几个农户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等芈瑶走远了，那个老农还站在原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天老爷，我这辈子再也不洗手了。“
芈瑶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一边走一边叹：骊山脚下确实是块宝地，背靠骊山，面朝渭水，山势起伏间龙脉隐现，难怪后来嬴政会把自己的陵寝也选在这里。
逛了几圈，芈瑶在山脚下一处下风口站定了，四顾打量了一番，转身对章邯道：“麻烦你和宫令传个消息，这片地我要用。”
章邯皱起眉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地，杂草丛生，土质板结，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分明是一片长不出什么东西的荒地。
他拱手道：“不知娘娘要做什么，这是荒地，没什么用。您若想种些什么，行宫西边有几块肥田……”
芈瑶冲他招了招手。
章邯一愣，看了看四周，可惜逢春和盖聂一眼看出芈瑶要作弄人，见怪不怪，压根不理他。
他没有办法，只好往前凑了两步。
芈瑶又招了招手，他硬着头皮再凑近了些。
芈瑶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章邯的耳根瞬间红透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上知道了会不会砍我的头？
然后他听见芈瑶吐出来三个字：“收大粪。”
章邯猛地跳开，整张脸都红了，又惊又窘地看向芈瑶：“王后您说什么？”
芈瑶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递给他。
章邯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棚子，四根柱子撑着顶棚，底下挖了深深的坑，侧边留了透气孔，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分层堆沤”“翻堆”“发酵周期”之类的东西。
他越看越茫然，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合上。
芈瑶已经转身看向远处正在修筑的骊山陵，随口问了一句：“王陵那边的刑徒，是你管着的吧？”
章邯点点头。
“挑十几个身强力壮的过来，帮我把这东西修起来。”
章邯再度蒙圈了。他看了芈瑶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着奇怪棚子的图纸，觉得今天这个早晨简直比他在行宫值守数年遇到的怪事加起来还要多。
但王后发了话，他也只能照办。
一个时辰后，他领着十几个刑徒从王陵那边过来了。那些刑徒穿着破旧的囚衣，脏兮兮的，可章邯特意挑了几个面容周正的，怕长得太凶吓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王后。
芈瑶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他们面前拍了拍手：“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本宫干活。干好了，每天两顿饭，顿顿有肉。”
那些刑徒本来还在发懵，一个漂亮女人站在荒地前说要他们干活，什么意思？可听到“肉”字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常年在王陵搬石头夯土，吃的比猪食还不如，别说肉了，稀粥能管饱就算过年。
有人当场吼了一嗓子：“干！有肉吃谁不干！”
接下来的十天里，芈瑶天天往那片荒地跑，指挥那些刑徒挖坑、立柱、搭棚。
那些刑徒干起活来简直不要命，每天抡着锄头刨坑，挥汗如雨，到了饭点便端着陶碗围在工棚前眼巴巴地等。
芈瑶真的让人给他们煮肉粥、蒸饼子，每一顿都有油水。那些刑徒吃得满嘴流油，干起活来更加拼命，到了晚上回了王陵的营房还要跟同伴吹嘘：
“今天王后又来看我们了，还跟我说话了！”
“王后笑起来可好看了，我要是能天天给她干活，让我在这骊山干一辈子都行！”
一时间，芈瑶的美名在那些刑徒之间广为传播。
那些在秦国犯上作乱、违法乱纪被发配来修陵的汉子们，一个个扼腕叹息，忍不住感慨：秦王怎么命这么好？这样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十天后，一个大木头棚子拔地而起。四根粗大的木柱撑着一整片宽大的顶棚，底下挖了方方正正的深坑，侧边留了通风口，整个棚子结实又敞亮，远远看着像个巨大的灰色蘑菇蹲在山脚下。
章邯本来以为接下来就是践行芈瑶那日在他耳边滚烫地吐出的三个字了，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剩下那批刑徒的轮值表，打算让他们轮流去收。
没想到那天傍晚，芈瑶忽然让人传话给他：“把附近的农户都叫来，本宫有事要说。”
章邯愣了一下，但王后的吩咐不能不办。他让人挨家挨户地传了话。
骊山脚下住着百来户人家，大多是靠着给行宫种菜养鸡过活的，行宫有什么动静他们比谁都上心。一听说王后娘娘要召见，天还没黑透就拖家带口地赶了过来。
等他们到了行宫门口，发现空地上摆了几排矮凳，几个模样周正的宫女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前排最显眼的地方还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布，用几根竹竿绷得平平整整。
农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有人小声嘀咕：“这白布是干嘛的？”“不知道啊，王后娘娘叫我们来，总不会是坏事吧？”
正说着，嘭的一声铜锣响了。白布后面忽然亮起了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点了一排灯。
接着白布上出现了跳跃的影子，两只皮影小人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一男一女，穿着粗布衣裳，愁眉苦脸地对着一片光秃秃的荒地叹气。
底下的人群顿时安静了。
他们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两只皮影小人在白布上走来走去，看着那个女人忽然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仙女，仙
女告诉她用粪便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可以叫荒地变肥田。
看着他们照着做了，一年、两年、三年，荒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越长越好，越长越旺。最后夫妻俩盖了大房子，儿女考了功名，一家人围着满桌的饭菜笑得合不拢嘴。
结尾那只皮影小人还转过身来朝台下挥了挥手，大笑一声：“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
铜锣又响了一声，灯灭了。
底下一片寂静，然后轰地炸开了。有人拍着大腿喊：“原来那棚子是干这个用的！”“粪还能变肥田？这可真是头一回听说！”
芈瑶从白布后面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起来不像王后，倒像个利落的女农户。
底下的人一看见她，下意识就要跪，膝盖还没挨地就听见芈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别跪别跪！都坐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众人面前，声音清亮：“方才那个戏你们都看明白了吧？行宫里那个大棚子，就是专门做这个的，把牲口粪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放在坑里沤上两个月，翻一翻、浇点水，就变成能肥田的好东西。”
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往后，你们愿意当脚夫的，每天拉一桶粪过来，五铢钱一桶，当场结算。不愿意的也不要紧……”
她话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喊：“愿意愿意！我明天就拉两桶来！”旁边的人接上：“五铢钱一桶！我家有三头牛！”
芈瑶笑着摆了摆手：“那行，愿意的，等一下就找章邯卫丞登记。愿意自己做的也没关系，我让宫人抄了些法子发给大家，在自己家院子里就能沤。”
人群又炸开了。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有几头牛几只羊，有人捅了捅旁边的人：“你听见没，五铢钱一桶！我每天光拾粪就能挣出一顿酒钱！”
还有人低声念叨着那皮影戏里的仙女托梦，目光忍不住往芈瑶脸上飘：王后长得这么好看，又做出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还能想出这么高明的法子，这哪里是凡人？八成就是仙女下凡吧？
芈瑶但笑不语，这下乡期间学来的半吊子皮影戏还是有点用的嘛！
接下来的日子，骊山脚下热闹得不像话。
附近的农户们一车一车地往大棚子那边送东西，牛粪、羊粪、鸡粪、草灰、枯叶，堆得大棚子旁边的空地像一座小山。也有不少人家干脆跟着学了法子，在自己屋后挖坑沤肥，等着来年开春翻进地里去。
整个骊山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激活了，连那些在田埂上晒太阳的老汉都开始讨论“沤肥三要素”。
很快，入了四月。
秦简《厩苑律》有载：以四月、七月、十月、正月，田牛。卒岁，以正月大课之。[1]
耕牛是秦国重要的农用资源，每一头都清清楚楚记录在案，谁在喂养、谁在使用，皆可查证，私宰或遗失皆是重罪。
因此每季评比，牛长和田啬夫（农事官）都格外上心，评得好的有赏，评得差的，连牛长所在村落的田典（村长）都要跟着受罚。
芈瑶也有幸赶上了骊山行宫这一季的耕牛大比，行宫令自然要请她来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