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二十,白云机场。
她落地,开机,第一条消息是妈妈发的:"到咗未。"
第二条是贺姐发的:"明天十点,别迟到。"
她回完,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地铁口,忽然想起来——作品集还没印。
她站在地铁口想了两秒,转身,拖着箱子往回走,走到机场快线那边,掏出手机搜"24小时打印"。
一家,评分四点二,评论里有人说"老板人好",有人说"贵"。
她打车过去。二十四块。
——
店在一条食街后面,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图文快印。灯是白的,白得发蓝。
店里三个人在等。两个女生在印论文,一个男的在印标书,标书摊了一地。
她把U盘递过去。
老板四十来岁,光头,穿着一件背心,接上U盘点开文件夹。
"三十页?"
"三十页。"
"这是照片?"
"是。"
"铜版纸。"老板说,"一百二。"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二。够她在大连吃两天。够她在广州吃五天。
"能便宜点吗?"
她自己都听见了自己那个"吗"字拖了个小尾巴。她从小就这样,一开口求人,声音自动软半截,她妈说她这叫"未开口先认输"。
"……最低价了。一百二,印不印?"
"印。"
她站着等。
等的时候那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说"我格式又错了",另一个说"我导师说我的图不清晰"。说"格式错了"那个说着说着哭了,哭了两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笑了。
"我男朋友给我发了个猫。"
另一个凑过去看:"好丑。"
"丑死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哭的那个擤鼻子,纸抽完了,抽了两下是空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给你。"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啊。"
"不客气。"
她退回去,继续看机器"咔哒咔哒"往外吐纸。吐一张,停一下,吐一张。
吐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后悔。
她也不知道后悔什么。可能是后悔花这一百二,可能是后悔选了这一张而不是那一张,也可能只是站在这儿太久了,脚酸。
十点四十,册子出来了。
她接过来,翻了一遍。
比屏幕上差。颜色偏了,暗的地方糊成一块。
"这儿的颜色好像不太准。"她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张。
"铜版纸都这样。"老板说,"屏幕是发光的,纸是反光的,两回事。"
"哦。"
"你要不满意,换普通纸,六十。"
她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不换了。"
"聪明。"老板说,"普通纸印出来更差。"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了一下:"那我不换了,谢谢您。"
老板摆摆手。
她付了钱,把册子塞进包里,出门。
出门她就着路灯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看完合上,往前走。走了三步又翻开看了一眼。
——
十一点半,江记。
她进门的时候妈妈在收档,正把一摞塑料凳往里搬。
"返嚟喇?"
"返嚟。"
"食唔食宵夜?"
"唔食。"
"听日几点?"
"十点。"
妈妈"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只凳子搬进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件衫咁皱。"
"咩?"
"件衫。"妈妈指了指她胸前,"皱到好似咸菜。"
她低头看。白T恤,箱子压的,胸前一横一竖两道折。
"哦。"
"听日唔着呢件。"
"得。"
她上楼。
上楼第一件事,是把三脚架支起来。
她要给自己拍证件照。
白纸,贴在墙上,用透明胶贴,贴完发现纸是皱的——她找了一圈没找着第二张,就用书压了压,压不平,算了。
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定时十秒。
第一张:她坐在纸前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像被人欠了两百块。
第二张:她努力笑了一下,笑出来像在抽搐。
第三张到第八张:头发一会儿翘左边,一会儿翘右边。她按一下,跑过去,按一下,跑过去,来回跑了八趟,跑出一身汗。
第九张:一只蚊子飞过镜头,画面里糊了一条线。
第十张到第二十张:她放弃了表情管理,脸彻底僵掉,眼睛瞪着镜头,瞪得自己都害怕。
二十几张拍完,她挑了一张,抠图,换白底,擦边缘。
擦头发那一圈,擦了半小时。
擦完一看:边上有一圈灰,像糊了一层雾。
她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床上。
"我是不是傻。"
她躺了两分钟,爬起来,把那张发出去了。
发出去是十一点五十八。
十二点零三分,回复来了:
【背景不够白。重拍。】
她盯着这五个字。
她现在没有白纸,没有三脚架的耐心,也没有时间。
明天早上十点。
她坐在床上想了三分钟,把手机放下,躺下,闭上眼睛。
躺了十秒,她"腾"地坐起来,头发炸着。
"楼下有照相馆啊。"
——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九点四十。
她站在写字楼底下,没上去。
楼是老楼,八十年代的,外墙贴米黄色小瓷砖,瓷砖缝里长出草来。玻璃门是那种推的,门口摆一个烟灰桶,桶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到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本来想早到半小时,又怕早到了显得没见过世面,压了十分钟。压完还是早了二十分钟。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看那扇玻璃门,看了五个人进去,两个出来。
其中一个出来的是个男的,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不行,那张不能用,主标压住脸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
白T恤。换了一件,昨天那件压皱的洗了没干,这是另一件,洗干净了,可是领口松了一圈,穿在她身上有点垮。
牛仔裤。帆布鞋,鞋边泛黄,她昨天用牙膏刷过,刷白了一半。
她背的是相机包。相机包肩带上有一道磨白的印子,一年磨出来的。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过马路。
过马路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包里那本册子,摸到封面,确认在,才放心。
——
电梯是老式铁门,两扇,中间合拢,"哐当"一声。
电梯里的镜子有一道裂纹,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和她手机屏上那道有点像,只不过她手机上那道是往左拐,这个往右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
别完她又对着镜子练了一下笑。
笑了一下,自己嫌太僵,又笑了一下,这回牙露多了。第三次她不管了,就这样吧。
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到十一楼停了,进来一个人,抱着一摞纸,纸快堆到下巴了。那人进来第一句话是:"谁动了我的扫描仪。"
没人理他。
她也没理。
十四楼,那人出去了,出去的时候纸上掉下来一张,他没发觉。
她弯腰捡起来,追出去,电梯门已经关了。
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纸上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稿件流转单"。
她看了看,折起来,塞进包里。
——
十七楼。出电梯,左边。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四个字:城市画报。字下面一行小字:请按门铃。
她按了。
等了大概十秒,里面有人喊"进"。
她推门。
一股味道先出来:油墨味,纸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她后来一直记着这个味道。
办公室不大,一眼能看完。进门一个前台,没人坐。往里一排一排隔断,隔断上堆着东西:纸、样刊、纸箱、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靠窗那边摆着两张桌子,桌上两台显示器。
墙上贴着封面,整整齐齐一排,从去年贴到今年。
她一眼看见了三月那期,封面是一个演员,黑白的。
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差点踩到猫。
一只橘猫,趴在进门右手边的样刊堆上,睡得四脚朝天。她脚落下去的前半秒,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没动。
她把脚收回来,绕过去。绕过去她又蹲下了。
她伸手,用一根指头碰了碰猫的耳朵。
猫没睁眼。
"你好呀,"她小声说,"我叫江梨初。"
隔断后面有人说话了。
"你跟它介绍自己?"
她"腾"地站起来,耳朵一下子红了。
"它叫甲方。"一个女的从隔断后面走出来,"踩了它也不会醒,它上班时间不醒。找谁?"
四十上下,短头发,戴一副眼镜,眼镜链挂在脖子上,毛衣外面套一件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马甲外面还系着一条围裙。蓝的,上面沾着油墨,袖口有一块白的,像修正液。
"我找贺老师。"
"我就是。"
她愣住了。
她想象中的贺老师不是这样的。她想象中的是那种坐大办公桌后面、穿套装、说话慢的人。眼前这个人袖子上沾着东西,手上也是,一看就是刚拆完箱子。
"江梨初?"
"是。"
"坐坐坐。"贺姐绕过隔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我刚拆样刊,手上脏。"
她坐下。椅子是网面的,坐上去往下陷,陷得她膝盖比屁股高。
"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
"喝点吧,这儿空调开得干。"贺姐去倒水,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水痕。杯子放在她面前,"周睿跟我说了你。"
"嗯。"
"周睿那个人——"贺姐笑了一下,"他推荐的人我一般要看三遍。"
"哦。"
"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贺姐看了她两秒。
"你两只手绞着相机背带。"
她低头一看,两只手果然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她赶紧松开,松完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
"不是紧张,"她小声说,"是习惯。"
"什么习惯?"
"我拍照的时候手没地方放,就绞这个。"
贺姐"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作品带了?"
"带了。"
她把包放到膝盖上,拉开,抽出一本册子。
抽出来的时候拿反了。
她看见封面上的字是倒的,赶紧转过来。转的时候册子边上蹭到包上的拉链,蹭出一道白痕。
她"哎呀"了一声,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别擦了。"贺姐伸手接过去,"越擦越花。"
"对不起。"
"道什么歉。"贺姐翻开了。
——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有的时候停三四秒,有的时候直接过。
翻到第五页她停了一下。
"南宁这个?"
"是。"
"那时候我刷到过。"贺姐说,"我记成'穿裙子的那个'了。"
"……"
"你别介意,我记东西就记一个点。"
"不介意。"
贺姐翻过去了。
翻到第九页她"嗯"了一声。第九页是郑州。
翻到第十二页,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凑近。
第十二页是哈尔滨。
手绢。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坐不住,想开口,又不敢。
她就开始看别的东西:空调在响,隔壁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这个封面要重做",打印机"吱——吱——"地响。那只叫甲方的猫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她盯着猫的肚皮看。
"这张。"
"嗯。"
"这张怎么拍的?"
她张了嘴。
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答案是"运气好"。
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
"等来的。"
贺姐抬头。
"那天他手绢掉了三回。"她说,"前两回我没拍到。第一回前面的人挡了,第二回我快门早了半拍,拍到的是他弯腰,手绢还在半空。"
"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伸手。"她说,"我知道他一定要伸手。前两回他都是蹲下去捡,第三回他没蹲,他弯腰伸手。我在他弯腰之前就把焦点对在地上了,对在手绢旁边那块地板上。"
"你赌他不用手撑地。"
"是。"
她说,"那一场我就这张。"
贺姐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把册子合上,放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相机什么机身?"
"六D。"
"六D。"贺姐重复了一遍,"高感不行。"
"我知道。"
"镜头呢?"
"七零两百,二点八。"
"二代还是一代?"
"二代。"
贺姐点头。
"六D加小白兔。"她说,"这配置在圈里叫'穷人的长焦'。"
她笑了一下。
"我买不起别的。"
"谁都买不起别的。"贺姐说,"五D三要一万四,你刚毕业。"
她没说话。
她其实这阵子一直在看。二手的5D3,快门数两万以内的,七千三到七千八。她看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帖子,有一个在广州本地,卖家说可以当面验机。她加了微信,聊了六条。
最后没去。
不是舍不得。
是她算了一笔账:买了机器还剩八千,八千在广州够租半年房子加押金。她毕业了,不能再住江记楼上——不是妈妈赶她,是她自己觉得不能再住下去了。
机器可以晚点换。房子不能没有。
她没跟贺姐说这些。
"你懂不懂修图?"
"懂一点。"
"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
"我能把一张废片修成能用的。但我修不成那种……很假的。"
贺姐笑了。
"什么叫很假的。"
"就是那种,"她想了一下,"脸磨得跟塑料一样,背景虚得像贴上去的。眼睛放大两倍,还加了高光点。"
"那叫商业修图。"
"我不会。"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试过,修完自己看了一眼就删了。"
"为什么删?"
"太好看了。"她说,"好看到不像他了。我看着别扭。"
贺姐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说得比我听过的很多都强。"贺姐说,"但别跟别人说,别人会觉得你矫情。"
"哦。"
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不用你修那种。"贺姐说,"你把片子交过来我们有人修。"
"好。"
贺姐往后靠了靠,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周睿说你追了六年。"
"嗯。"
"六年。"
"嗯。"
"我跟你直说吧。"贺姐把眼镜戴回去,"你别光拍他好看的。"
"?"
"好看的我们网上一抓一把。"贺姐说,"官图也有,粉丝图也有,一搜一晚上都看不完。"
"那我拍
什么?"
"你自己想。"
她想了半天。
她想得很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了,皱得贺姐看着她笑。
"我想不到。"
"你想不到就先拍着。"贺姐说,"拍到哪天你想到了,你再来找我。"
"哦。"
"我这不是在考你。"贺姐说,"我是说,这事儿急不来。"
"好。"
"钱的事。"贺姐转了话题,"专题那个八百,图上就有,署名,你名字。没得谈,就是这个数,我们就是这个价。我知道少。"
"不少。"
"少。"贺姐说,"少就是少,不用替我们客气。"
她不说话了。她抿了一下嘴,那样子是有点不服气,可又不好意思说。
贺姐看见了:"你不服?"
"……有一点。"
"好。"贺姐说,"不服气比客气好。"
"重庆那场呢,"贺姐说,"我们要现场。七月四号。你去的话,另给你六百。差旅你自己出。"
她算了一下。
六百。广州到重庆机票最便宜的她前两天看过,五百八。住宿两晚,两百上下。吃和市内交通,二百多。
六百减掉这些,剩不下什么,还要倒贴三百多。
她说:"去。"
答得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贺姐看着她:"你不算算?"
"算了。"
"算了还去?"
"去。"
"为什么?"
她想说"因为重庆那场我能进内场"。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这话太难听,像在算计。
"因为我想去。"她说。
贺姐点了点头,没追问。
"行。"贺姐说,"那我给你报个名。合作方摄影,走主办方那边的工作证。你要交两张照片,一张一寸一张生活照,电子版就行。"
"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
"好。"
"还有一件事。"贺姐说,"你得同意一个东西:现场图先给我们。四十八小时之内,你不能发你自己的。四十八小时以后你随便发,署你自己的名,跟我们没关系。但是这四十八小时里,一张都不能出去。"
她点头。
点完她才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七月四号那一整晚,她拍到的东西,一张都不能发。
她这一年,散场以后是她最忙的时候。两个钟头之内导图、选图、修图、发图。她的站子有一万多人等着。散场那一晚是她的"场"。
现在她的"场"没了。
她张了张嘴。
"有问题?"
"没有。"
"有就说。"
她想了三秒。
"我想问,"她说,"四十八小时以后我发,我能说我是去了现场的吗。"
贺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比了个框,"我说我是去拍了的。不是买的票。"
贺姐明白了。
"能。"贺姐说,"你本来就是去拍了的。"
"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松了一下,肩膀塌下来一点,然后她又意识到自己塌得太明显,赶紧坐直了。
贺姐看着她这一套动作,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贺姐起身往里走,"我去给你开个条。你喝水啊,水都没动。"
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上那道水痕在她手上蹭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去,坐着等。
那只猫从样刊堆上跳下来,绕到她脚边,蹭了一下她的帆布鞋,然后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鞋边上有一根橘色的毛。
她伸手把毛捻掉,捻完还对着光看了一眼,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十分钟后贺姐出来,手里一张纸,一张卡。
纸是一张表格,打印的,几个空格已经填好了:姓名、单位、证件类型。
她拿起笔填。
填到"单位"那一栏她停住了。
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四个字:城市画报。
她在下面签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签得很慢,一笔一划。
签完她看了一眼。
"江梨初"三个字旁边印着"城市画报"。
她看了两秒。
卡是硬的,塑料的,和身份证差不多大。正面印着刊名,刊名下面一行小字:特约摄影。背面是她的照片,照片下面一行字:江梨初。
照片是昨天早上七点半在楼下照相馆拍的。
她冲进去的时候照相馆刚开门,师傅在扫地。
"拍证件照?"
"拍,要白底。"
"坐。"师傅指了指凳子,"眼睛睁开。"
"睁开了。"
"别瞪我。"
她放松了一点。
师傅按了一下。
"好了。"
"这么快?"
"你要多快。"师傅说,"二十块,一版八张,你要几张?"
"我要电子版。"
"电子版另加五块。"
二十五,她付了。
师傅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头发是服帖的(那天早上她抹了水),眼睛是睁着的,嘴是闭着的,表情——
"我这个脸,"她说,"看着好凶。"
"不凶。"师傅说,"是严肃。"
"有什么区别?"
"严肃是可以的,凶是不行的。"师傅说,"你要上什么证?"
"工作证。"
"工作证要严肃。"师傅说,"得。"
现在它印在这张卡上。
严肃。
贺姐把卡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来。
塑料的,凉的,边上有毛刺,刚裁出来的。她用拇指摸了一下毛刺。
"重庆那边主办方会给你发通知,你注意看短信。"贺姐说,"进场走工作人员通道,不要走媒体,也不要走观众。你的证是黄色的,别丢了,丢了很麻烦。"
"好。"
"还有,"贺姐说,"到了那儿有个人你会见到,姓魏,本地摄影记者,五十来岁,拍了二十年演出。他可能会凶你。"
"为什么凶我?"
"他凶所有人。"贺姐笑,"他凶你的时候你就听着,他说的是对的。他上次凶我,凶了四十分钟,最后帮我修好了一个灯。"
"哦。"
"你别跟他犟。"
"不犟。"
"你要是犟了,你就完了。"贺姐说,"他能把你说哭。"
她想了一下:"那我就不说话。"
"你笑也行。"贺姐说,"他会发现凶你没反应,自己也就不凶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又弯了。
贺姐看了她一眼:"你这笑——"
"怎么了?"
"没事。"贺姐摆摆手,"去吧。"
她把卡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口袋。
放完觉得不放心,拿出来,用一张纸巾包上,又放回去。
——
出写字楼是十一点二十。
广州六月末的太阳已经很毒。她从空调里出来,眼前像被糊了一层东西,眨了两下才看清路。
她走到马路边,把包打开,把那张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特约摄影。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她又摸了摸包。
走到地铁站,下楼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她忘了问专题什么时候交。
她在台阶上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四个字"贺老师我",又删了。
下午再问。
下到站台她还没忍住,把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被旁边一个阿姨撞了一下肩膀,她"哎哟"一声,赶紧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