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师渺因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起床,帐外的天已经亮的不行了,估摸着已经是午时了,她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餐食,果不其然已经凉了。
她立刻梳妆好,打开了院门,让姚朔进了揽月轩。
“你当真是能睡,在玄机门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
在玄机门的时候,她可是日日早起去找师兄学习。
“退婚书。”姚朔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她。
师渺因一看到那象征着自由的卷轴,眼睛都亮了。
姚朔:“......”
“你就不能装一下吗?”
师渺因瞥了他一眼:“三公子,我又骗不到你,还装作不开心的模样有什么用?”
那倒也是。
姚朔:“还有一卷,我过一会儿会发往玄机门。”
师渺因即刻摆手,面露苦涩:“别,先别发过去!”
姚朔困惑:“你要做什么?”
“你要是把退婚书发过去,他们马上就会派人来接我了,我还有些事情要自己去办。”
姚朔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有些事情是她要去找谢客寻,纵容心中五味杂陈,但看师渺因一副可怜巴巴双手合十的模样,还是答应了。
“总之,也只能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两家原本商定在下月廿三商讨婚期,退婚书要在那之前发往玄机门。”
“多谢三公子!”
师渺因当着他的面拆开了那封退婚书,仔细看完后,心里思绪万千。
字行间,姚朔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有些过分贬低自己了。
“三公子,你其实...不必如此折损自己。”
“多日相处,我深知你的品行清朗,为人可靠。”
“但缘分二字,你我强求不得,将来你定能遇到心意相通之人。”
闻言姚朔莞尔,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痴侯伏诛已过八日,谢客寻御剑而行,这会儿在哪你都不知道,你要怎么找他?”
师渺因:“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让她苦恼的是,师兄日行千里,她一双腿,就算加上一匹马六双腿也追不上啊。
“那你打算怎么去?”
“只能骑马了。”
姚朔嗤声:“统共就一个月的时间,骑马?你连谢客寻的影子都摸不到。”
“算本公子好心,送你一件东西。”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葫芦。
师渺因:“自在葫芦?”
“正是,虽然脚程比不上御剑,但谢客寻下山游历,必然会在各处停留,你乘自在葫芦,姑且还能追上。”
“三公子,你当真是好人。”师渺因感激涕零。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何时出发。”
师渺因望了望天:“时候还早,就今日吧。”
看来她的半分都不愿耽搁,姚朔没多阻拦她。
“我可不会画符咒,没什么好的东西能给你,你自己路上小心点吧。”姚朔抱臂看她收拾家当,“路上注意安全,一个月后记得全须全尾地回玄机门,你要是做不到机缘阁可不担责,那时候我会如实把事情告诉师宗主。”
师渺因总觉得这姓姚的在诅咒自己。
姚朔心脉还未修复,暂时也不需去天水洞炼剑,用过午饭后,二人一同见了姚夫人和姚宗主。
刨去与谢客寻和归心丹有关的事情,师渺因说清楚了自己之后的去向,又对姚宗主和姚夫人的厚待表达了谢意。
她思索了许久,又开口道:“这门亲事关系到两门往来,虽然亲事不成,但这往来或许还能继续。我回去了会和父亲好好说道的。”
姚宗主和姚夫人俱是一愣。
姚朔微微瞪大双眼,低声道:“多谢。”
未时,师渺因坐上了自在葫芦,向前州城外飞去。
她带了许多符纸,抽出一张画了一个鸽书符。
鸽书符不比通信符方便快捷,中途还可能被他人打下来,所以修士通常不会使用,但却满足了师渺因的需求。
鸽书符需要以收信人的灵力为引子,如此方能找到对方。
符成后化作一只纸鸽踩在师渺因左手手指上,她拿出芥子后,鸽子衔起芥子,摇晃了一会儿脑袋,将芥子放回师渺因掌心后,它张开翅膀飞远。
自在葫芦立马跟了上去。
纸鸽和自在葫芦的速度差不多,师渺因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葫芦上,需要休息的时候落地住店,把纸鸽收回来,赶路时再放出来就行了。
师渺因趴在葫芦上,探出了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下面的景象,立即被吓得小脸煞白。
从前她与师兄一同御剑,站的位置比如今高多了,心里都完全不怕,如今躺在葫芦里都怕得不行。
自在葫芦虽然方便,但毕竟只是中阶法器,不能没日没夜的飞,每日刚过酉时,师渺因就得落地住店,让葫芦也跟着歇歇,第二日巳时才能赶路。
师渺因不由得埋怨:“当真是个懒鬼葫芦...”
第三日白天放纸鸽时,鸽子扭了扭头,换了个方向。
师渺因立刻意识到,昨天夜里,师兄大抵是又动身了,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
葫芦走得不快,又不勤快,这下怎么追得上。
路上还遇到一个暴雨天,纸鸽子被雨水打烂就算了,葫芦里还装了满满一瓢水,师渺因全身都被打湿了,只得早早落地住店。
师渺因被气的整个人步子都比平常沉重,好在她的行李包袱都放进芥子里了,没被雨水打湿,她拿出干净衣服,回到客房后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的衣物,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阿嚏!”师渺因突然打了个喷嚏。
葫芦就和这泡澡桶一样在天上装了整整一瓢水,差点没给她冷死。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急促,师渺因也不好出去抓药,只能早早躺下。
师渺因躺在榻上,捏起芥子进入桃源,警觉好不容易清散些的黑气又变浓了,隐约还有下雨的苗头。
她爬上山,再次搅动黑气进入谢客寻的心魔内景。
她每天雷打不动会进一次师兄的心魔内景,每次离开都能看见周边的黑气消退,同样,每一次她都能见到不同阶段的师兄。
师渺因每日在葫芦上漫无目的地发呆时,心里都在期待夜晚,能进入芥子邂逅师兄,还能帮上师兄的忙。
这一回,她聊开黑幕,看见的竟是师陵封和师陵杳。
师陵杳比谢客寻大两岁,师陵封要比谢客寻大四岁。
修行一事,很多时候年纪大未必修为高,但师陵封和师陵杳,出身名门,可以说是含着仙气出生的,天赋上乘,从出生起就接受各种大能指导,各种珍奇丹药宝贵法器一箩筐。
这样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玄机门出了五个,三个是她哥哥,两个是她弟弟。
一个两个从小被寄予厚望,又被弟子敬仰,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
当谢客寻出现的时候,他们多半是不屑的。
可偏偏就是谢客寻,天赋比他们高,修为也比他们高,甚至年龄还比他们小,招来这群天之骄子的针对并不稀奇。
这一回,师渺因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她一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被兄长们带到感心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客寻!今日课上你是不是诚心与我作对!”师陵杳率先拎着剑踹开感心居的门,剑锋直指谢客寻的面门。
谢客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未多言语。
此时的他才七岁,却已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
师陵杳提着的那把剑是师家祖传的神剑,因为他少时剑法精湛,所以给了他。
师渺因看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这个时候还能拎剑,现在居然去用扇子了,莫不是被我师兄打得道心破碎了吧。”
师陵封分明是和他一起来的,但却一副宗主做派,背着手姗姗来迟,仰着脑袋,用两个鼻孔看人。
师渺因:“......”
当真是人小派头足,不对,小人派头足。
剩下一个兄长是她三哥,名为师陵宣,高个中的拔矮个,大哥和二哥隐隐约约有些看不起他,但谢客寻一出现,他们三就会统一战线。
师陵宣满脸嫌弃地抱着她走进感心居,刚进门就给她扔在地上,放她到处乱爬。
师渺因难以理解,这三人找事,为什么要把自己带上?
眼看师陵杳和谢客寻针锋相对,师陵封上前调停。
“同门之间,何必伤了和气呢?陵杳,剑术比不过人家不丢人,你又不需要靠剑术死乞白赖地留在别人家里。”
师渺因的火噌的一下冒了出来,师陵封真的是来调解吗?他明明是火上浇油啊!
谢客寻闻声,并未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地上那个流口水的女孩身上。
见谢客寻还没和师陵杳动手,师陵封又拱火道:“陵杳,剑术课上确实是你不对,不该偷懒。”
“人家举报你,也是因为你做事情不干净,被抓到小辫子了。”
师陵宣瞥了一眼师陵封,欲言又止。
师渺因见状挑眉,看来揭发师陵杳的并不是自己师兄了。大哥当真是好手段,把师陵杳当狗一样骗。
“师陵封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师陵杳吼道,“谢客寻,今天你得给我道歉。”
“打他,打他!”大师渺因已经攥紧拳头,准备给师兄加油助威了,小师渺因还揣着那块糕点在地上乱爬。
“对不住。”谢客寻的道歉干脆利落,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三人,说完就拿起扫把开始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师陵杳被他的态度弄的火大,提剑偷袭:“你找打!”
神剑他握得虽然吃力,但毕竟神威犹在,师陵杳剑法马马虎虎,但这一剑的功力却不简单。
“锵!”
谢客寻挥过扫帚,竹梢编成扫帚被他当剑握在手中,一道寒气凭空生出,被他甩了过去。
小师渺因身高太矮,又坐在地上,堪堪逃过一劫,只是一头细软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师陵杳的攻势被他抵挡回来,还被甩了一脸的冰碴子,瞬间愣在原地。
谢客寻丢掉了扫帚,抽出背后的木剑,看着他道:“你们是三个一起上,还是四个一起上?”
师渺因:“?”
怎么还有她的事。
感心居的混战开始了,之所以混,并不是因为三打一,而是因为小小的师渺因在地上乱爬。
最终,谢客寻赢得了这场混战,三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谢客寻却提剑要追。
“小...小渺因!去!去拖住他!”师陵杳被打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
啊呜啊呜。”小小的她听见了兄长的指挥,立刻爬过去,抱住了谢客寻的腿。
师渺因:“......”
原来带她是为了在这里派上用场。
谢客寻果真没追出去。
小师渺因还把口水全部蹭他靴子上了。
谢客寻的脸立马黑了,比刚才被三人挑衅的时候还难看,他叹了口气,俯身把师渺因抱了起来:“鞋子很脏的。”
他关上院门,原本的插销被师陵杳踹坏了,他就把木剑插了进去。
“在这里待着。”谢客寻轻轻把她放在凉亭里。
小师渺因刚刚踩着地,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到处乱爬。
谢客寻眼皮一跳,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缚仙索,把凉亭捆了起来。
“你别出来,我把院子扫干净。”
师渺因呆呆地望着谢客寻单薄的背影。
此时的他还没有苍茫剑,还没有成为修真界翘首以盼的新生代剑修,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也是父母爱护的珍宝。
但他却因为天赋异禀而遭人诬陷和排挤,留下的一地鸡毛还得由他一个人承担。
师渺因的心不由得抽痛,她知道自己的兄长厌恶师兄,但从未想过师兄少时竟如此艰难。
他没有对自己说过,就更不可能对别人说。
她既然能看到的这一段,那说明这也与师兄的心魔有关。
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还没搞清楚。
院子清理干净后,师兄解开了缚仙索,从角落里捡了块木板当插销,他拔出木剑坐在松树下擦拭。
被释放出来的小师渺因扶着柱子站了起来,趔趄走来,她拿出口袋里那块扁扁的糕点,捧在手上,走向松下的谢客寻。
“吃...”
那块糕点被压得不成样子,红豆馅都露出来了,还一个劲掉渣,邋遢得很。
“吃...”小师渺因盯着他,见他没有动作,又往前踱了一步,想把糕点塞进谢客寻嘴里。
谢客寻见状,立刻收起木剑,扔在一旁,刚刚被他擦净的木剑又裹了一身灰。
他盯着小师渺因看了一会儿,张开嘴,吃下了她递过来的糕点。
“很甜...”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戳了一下小师渺因的脸颊。
紧接着,画面轮转,师渺因飘在黑暗中,听见了一道痛呼声。
是师兄的声音!
“让你和父亲说我的坏话!让你和父亲告密!”师陵杳的声音和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齐响起。
“我说了...我没有!”
紧接着,鞭子重重地打在谢客寻手臂上。
师陵杳带了法器来,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甚至那条鞭子也是一件法器。
师渺因飞过去拦在谢客寻身前,但她只是一缕魂魄,根本无法拦下鞭子的攻势,只能听见风被鞭子抽过发出的裂帛声,还有谢客寻痛苦的闷哼声。
“不要...不要...”师渺因眼眶殷红,看着幼时的师兄被打,却无法做任何事情。
他的双臂被打的血肉模糊,师陵杳却还觉得不解气,看谢客寻一副不屈服的模样,师陵杳甚至想把他活活打死。
“陵杳,别打了。”师陵封笑吟吟拦下了他,“同门一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大哥说得对...”师陵宣没有自己的主意,只会附和。
“惩罚惩罚他便够了,真打出问题了,父亲肯定会找我们麻烦的,毕竟父亲那么在乎他。”
“哼,那倒是,在父亲眼里,他这个野种,竟然比我们还要宝贝。”
“罢了,今日不与他计较了!”
师陵杳松了法器的桎梏,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谢客寻,扬长而去。
感心居里静的可怕,师渺因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幼时照顾自己的侍从的声音。
“小渺因,你怎么要来这里?”侍从温言细语。
“哥...哥哥。”小师渺因被三夫人抱在怀里,指着感心居的方向。
“你哥哥不在这里呀。”
“在...在。”小渺因一直点头,伸着手指感心居,“去,要去。”
“好好好,带你去。”
师陵杳一行人离开时风风火火,门都没给谢客寻关,侍从抱着小师渺因刚刚走近,就看见晕倒在地上的谢客寻。
侍从被吓了一跳,抱着小师渺因想跑。
“血!血!救他,救他...”小师渺因急得乱钻,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侍从抱不稳,答应道:“好好好,我救他,我救他。”
她要去拿药,小师渺因却以为她要走,哭的惊天动地。
无奈之下,侍从只能折返,把她放在感心居,小师渺因这样才安静下来。
谢客寻艰难地抬起头,和趴在地上的师渺因面面相觑。
见他还有意识,侍从赶忙交代:“你撑住,渺因她赖着不肯走,我只能把她放在这里...你稍微看着点她,我去拿药!”
谢客寻轻轻点头。
小师渺因趴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抓他脸上黏的落叶,魂魄状的师渺因与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她看见师兄的眼泪,小师渺因则摸到了那滴温热。
黑气再一次降临,从师兄的伤口,眼睛里溢出,染黑了一方天地,唯独小师渺因的身上是皎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