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渺因抓起玉牌:“姚朔,我师兄怎么了!”
玉牌那头狂风呼啸,一道玉碎声响,师渺因手中玉牌荧光消散。
姚朔应该在阵眼附近,他喊师兄的名字,大概是看到了他。
师渺因眼前昏花,撑着地板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那两座山走去。
“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别过去!”
两名差役从地上爬了起来,拦下了师渺因。
“别拦我...我要去找我师兄。”她轻轻推开两人拦在她面前的手。
“不行,你去了会死的!”
他们两人给师渺因渡过灵力,知晓她灵脉的情况,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她过去。
师渺因浑身乏力,两人成心要拦,她根本绕不过去。
她停在了原地,因力竭而弓起的背压得很低,她垂下脑袋,乱糟糟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
几滴泪落在地上,她的肩膀在颤抖。
啜泣声传来,两名差役对视一眼,听见少女的哭腔。
“求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去找我师兄,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你...”差役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拦,两人不会御剑,也没有办法带她上山,只能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向山走去。
她踽踽独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眼前像蒙了一道水雾,她仰头,看见山上的一块秃瓢,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很挤,路也不平,她磕磕绊绊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泥水打湿了她的鞋袜,黑漆漆的裙摆已经被剐得破破烂烂。
从远处看,秃瓢山并不高,但此时师渺因站在山脚下,连那块秃瓢都看不真切。
逃窜的流焰球在秃瓢山和平顶山中间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卷风,师渺因认出来了,那里就是阵眼。
她俯身将裙摆系在小腿肚上,决绝地向山上爬去。
突然间,一个修士拽住了她,大吼道:“你不要命了!”
师渺因被她一拽,整个人向后跌去,摔在山石上,蹭出一背的血。
“你...我不是故意的!”修士显然也没有想到她竟如此疲弱,立刻蹲下来为她疗伤,又给她喂下了几颗丹药。
“多谢。”师渺因眼前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是那道愈发狂烈的卷风。
“你要上山?”见师渺因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又往山上爬,修士再一次拽住了她。
“对。”
“你是剑修吗?不是的话别去送死。”修士打量了她一番,她何止没有剑,连灵力都没有。
师渺因挣脱了修士,坚定地向山上爬去:“我必须去。”
修士不是机缘阁的人,只是在前州游历,卷入了这场风波,方才她亲眼所见,阵眼中心的黑雾化作了一个修士的模样,与在场的剑修论剑。
“你根本不知道上面的情况!谢客寻都败下阵来了!”
“你说什么!”师渺因遽然色变,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修士。
“你既然没有灵力,就别上去送死了。”
师渺因摇头,谢绝了修士的劝告。
“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去送死!”修士一个头变得两个大,追上了师渺因的步伐,拉住她的手臂。
“我可以把你送上去,别的我管不了!”
话毕,她手心出现一只葫芦,随着她念出一道咒语,葫芦变成了一叶小舟,她带着师渺因坐上自在葫芦后,一溜烟地向山上奔去。
“阵眼就在那边了,你小心点。”
“多谢。”
师渺因爬下葫芦,顶着呼啸的狂风,跌跌撞撞地走着。
“师...师兄。”
阵眼中的黑影幻化出数只手臂,已经被砍下了七只手臂,但剩下的五臂仍然灵活非凡,力大无穷,正与阵中剑修缠斗。
谢客寻的半个身子被黑气萦绕,露出的手臂已经变成墨色。
魔气与心魔里外夹击,正在摧残他的心智和肉.体。
成为魔,便会灵气冲撞——
师兄便难以握剑。
“锵!”
谢客寻被魔物的长剑打翻,他倒在地上,衣襟染满鲜血。师渺因看清楚了他的脸,那双桃花目,已覆上一层黑雾。
“师妹。”
谢客寻以为自己要死了,竟然能看见师妹的身影。
紧接着,他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兄...”
师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她的哭声,她的颤抖,她的气息全都原封不动地传递到他身上。
谢客寻大脑空白。
那些在他脑中叫嚣许久的声音,如同见了光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妹抱着她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眼泪落下,滴入他的眼睛,阴郁的黑色雾气被她温热的眼泪稀释。
谢客寻手中长啸的剑也平静下来。
师渺因抓住了谢客寻漆黑的手,她想为他疗伤,但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她无从下手。
谢客寻挣脱了她的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别哭。”
他从师渺因的怀里起身,拖着残躯,再次冲进阵眼。
......
姚朔与师渺因通话后,立刻向秃瓢山与平顶山御剑飞去。
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山间那团魔气上,立即认出了这只魔物的身份,正是那个堕魔剑修,痴侯。
痴侯还没彻底现行,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痴侯张开了十四只手臂,与一个白袍剑修打了起来。
姚朔携风踏来,风啸剑被他握在手中,以石破天惊之势向下劈去。
痴侯已然感受到头顶吹来的风,抽出其中两臂抵御姚朔的攻势。
“后生,你的剑,太吵了。”
姚朔没理会他的挑衅,旋身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客寻,便又提剑上去。
“我师妹在哪?”他听谢客寻问道。
“城中。”他被苍茫剑上的寒光晃了一眼。
“她说自己有保命手段。”
“你倒能放心。”
姚朔无端觉得谢客寻在责怪自己,但眼下不是与他吵架的时间。
随着一道惊雷声响,二人脚下的阵眼为之一颤,痴侯身形模糊的那一瞬,谢客寻剑如游龙,腾空而起,随后痴侯一臂落地。
痴侯迟迟没有吃到新的人命和人血,招式狂躁,二人合力抵挡堪堪与他持平。
魔物,只能压他一头时,才能把他剿灭。
若实力相当,修士必然会被他耗死。
“这下怎么办?”姚朔咬牙思考。
魔障隔绝了机缘阁的修士前来协战,玄天司又靠不上,现在住在前州的剑修还有谁能帮上他们?
霎那间,雷声大作不见停息,天边电光闪烁,半个天空都在发亮。
谢客寻闻声望了一眼,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道走雷是他师妹放的。
师妹一切平安。
雷声不绝于耳,痴侯的身形跟着一起闪烁,手上的力轻弱了不少,二人才得以从剩下的十三臂中抽身砍杀他的本体。
见状,痴侯展开剑阵。
一时间,阵眼中阵长剑飞舞,不得近身。
紧接着,无数剑修踏剑而来,纷纷加入了战场。
阵眼之中,数名剑修,或修为深厚,或剑术平平,都提起剑与痴侯缠斗。
众人齐心协力,斩下他两只手臂。
随后漫天的屏障被万钧雷霆攻破,阵眼中,所有人顿感一阵天翻地覆。
电光将眼前一切尽数染白,谢客寻持剑冲了上去。
耳畔风声如常,剑阵还未启动。
他当即挥剑,苍茫剑怒吼着,削下了痴侯的三只手臂。
他深知电光维持的时间不长,谢客寻不再恋战,立即后撤,然而气流却一如常态,未变方向。
不对。
为何痴侯还没展开剑阵?
白光散尽,残臂痴侯站在阵眼中,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谢客寻霍然扭头,魔障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焰球,正以势不可挡之势向街上冲去。
谢客寻骤然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他的心被一股莫名出现的巨刃劈成了两半。
承命术,生效了。
他唯一一次用承命术,便是在师妹的面具上。
谢客寻全身灵力倒流了一瞬,他感觉整个人要生生从中间被撕裂开,他跪倒在地,整个人向痴侯脚下。
姚朔吼道:“谢客寻!”
痴侯是剑修,谢客寻也是,若谢客寻滑进痴侯脚下,力量被痴侯吞去,整个前州...不,十六州都完蛋了!
他双手握持风啸剑,凌空一跃,狂风猛作,山谷空哮,风结刃,气化形。
风刃与剑一同向痴侯攻去,姚朔喉间却涌上一口热血。
顿时间,灵力倾泻,刺骨凌风凭空化势,风啸剑堪堪划穿痴侯的半个胳膊。
“咳!”
师渺因的诊断没有错,他的心脉,确实有损。
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心间倾泻。
失去谢客寻和姚朔的抵御,其余修士顿感功力剧增,数人被痴侯斩落。
姚朔一手抓住心口,另一手握着剑,撑地爬起,再度接招。
胸腔上的裂缝随着他剑刃的挥动拉长,灵力抽身,姚朔握剑的手不断颤抖。
片刻后,他顿感剑上的压力锐减。
“嗵!”
痴侯再度掉下五条手臂。
谢客寻站在缭绕的黑雾之中,握剑的手沾染上魔气,漆黑无比,与苍茫剑上的寒光格格不入。
他正在堕魔。
苍茫剑是上古神剑,跟着历任主人斩邪诛魔,天生对魔物有着致命的排斥。
即使是谢客寻,被心魔与魔气缠身后,也是它的敌人。
然而一个剑修,在和自己的佩剑离了心的情况下,还能斩下痴侯的五只手臂。
“你疯了吗?!”姚朔大吼。
“你这样杀痴侯,他死了你怎么办!”
“自有天道杀我。”
得,看来是铁了心要堕魔了。
姚朔总觉得,玄机门的人是不是和他天生犯克。
“那你师妹怎么办?”
“你好生照顾他。”
姚朔又呕出一口血:“她不喜欢我,我才不照顾她。”
流焰球飞回,化作魔气进入痴侯的身体,好不容易被他们削减功力的痴侯狂躁起来。
姚朔灵力越流越快,浑身发冷。
苍茫剑长啸不停,似是要脱离谢客寻的控制,在场的剑修苦苦支撑,一个倒了,另一个补上。
最终,谢客寻痴侯和苍茫剑合力被甩出了阵眼。
姚朔侧目看了一眼。
师渺因竟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抱起谢客寻痛哭。
他灵力流失的速度太快,将将撑了一会儿,风啸剑便承重到他拿不起来了。
“锵!”风啸剑落地。
姚朔无力地垂下头,望着落地的佩剑,只能等待痴侯的剑落,杀死自己。
随即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再度睁眼,他还躺在秃瓢山和平顶山中间。
他胸口如有刀绞,痛的喘不过气来,奋力睁开双眼,只看见一个白衣染血的高大身影提剑站在旁边。
看谢客寻的架势,姚朔以为他要砍了自己,然后带走师渺因。
“好好待她,我保证此生不会踏入前州半步。”
“若你做不到,我定会亲手拆了机缘阁,将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