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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作者:蹊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汛的确提前了。

    坐在昭水的船上,徐瑛能够感觉船颠簸得厉害。

    小五和金睢一左一右陪他坐在船头,脸上都是很严肃的神情。

    不过徐瑛知道,这俩的神情严肃来自不同的原因,小五身为暗卫,个人的武力值自不用说,也会游泳,坐在船头应该是怕他被船颠簸着掉下水去好及时救他。至于金睢,这位青少年时期生长于北地后来被迫随军南逃的护卫队首领,据说幼时淹过水,到现在仍然水性不佳。

    加上他们不能带过多的人前往北地,徐瑛随行最多只能有四人,还需要多带上一个韩铭安排的北地向导,金睢便不得不把一同来克州的护卫队其他兄弟们都留在了韩铭军中。

    那位韩铭安排的北地向导叫做韩石,是两国战争还并不你死我活时摩勒汗国的低级军官与大齐平民女子相爱后偷偷生下来的孩子,后来摩勒汗国把大齐打得步步后退,直到大齐退至昭水之南,那些彻底占领了北地的、粗鲁的摩勒汗国士兵在繁华的大齐城市做了许多残酷的事情,目睹了这些事情发生的韩石的母亲陷入无尽地痛苦,她毒杀了自己战功无数的相好,然后自杀了。

    留下这个不被人接纳的孩子在街上备受欺凌。

    他跃下昭水,渴望追随父母而去,但是他没有死,昭水将他带到了克州水军的训练河域,大齐的士兵们救起了他,在韩铭的默许下,克州的水土养大了他。

    韩石今年十五岁。

    只比莫燕阆大一岁的年纪,身高却直逼徐瑛,同时人如其名,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要徐瑛等人不主动向他问些问题,他从不主动开口。

    从克州的码头出发,要到达昭水对面的停船点,要四五天的时间,这四五天的时间里,金睢的恐水症都快被克服了,他们仨还是没有人能和韩石熟悉起来。

    直到看到北地的停船点,韩石的神情才微微舒展,说出了第一句他主动开口的话:“快到新临县了。”

    摩勒汗国彻底将国家命名为朔国,迁都上京之后,并没有改变这些地名,因而久违地听见这曾属于大齐的地名,金睢与小五都有些动容。

    至于徐瑛,他这个没有记忆的人,正在研究地图。

    船停靠在新临的码头。

    昭水北岸州县中的百姓以齐人为主,因此,这些州县里也有许多朔兵日夜巡逻,免得百姓偷偷渡河跑到对岸去。

    若是从对岸大齐来人,倒是可以稍微宽松,只是要从克州出发,先得搞到一条愿意前往新临的船,还得交一大笔钱财给克州官府,即便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到了新临码头,要能进入朔国,还得仔细查验身份,要有合适的身份、无可指摘的理由、和能够提供担保的朔国人。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难于上青天,对于徐瑛等人倒是无妨,毕竟韩铭一早便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们准备好了。

    要去北地寻解药,那最合适的身份自然是病人,一个在南方已经无药可救只能到朔国来碰碰运气寻找偏方的有钱人家唯一的独苗。

    徐瑛新身份化名为应叙,又给自己下了点药,将自己变成一幅病怏怏的模样,小五和金睢是他的护卫,韩石则是他花重金请来的向导。

    查验身份的军头听了徐瑛的说辞,暗暗掂量了一下手里方才被塞过来的银元,向堂内挥了挥手,嘱咐了两句话,很快便有士兵带了一名大夫模样的齐人进来,那齐人头也不敢抬,进来行了礼便把手往他手腕上一搭,越搭脸色越难看,对军头摇摇头,说了句什么。

    韩石给他翻译:“他说‘救不了’。”

    小五和金睢适时地脸色一变,徐瑛叹了口气,面露苦笑。

    那军头收了钱,又见病情确凿无疑,倒露出些热心肠的模样,主动告诉他们这个大夫只是新临县一个小医馆的大夫,要是真有疑难杂症,须得去上京才行,从新临县去上京,还是走水路最快。

    徐瑛一行人向他道了谢,却说自己并不打算继续走水路,毕竟行船几日,主家应叙已经吐过好几回,疲惫不堪,难再承受船只颠簸,还是先行平缓的陆路缓上一段时日。

    军头对他们这个说法深信不疑,毕竟他们都是北人,本身就不适应行船,听到这种说法,只有满心认同。

    但徐瑛他们不走水路却另有目的——他们还没弄清楚昭水上游飘来的野兽尸体是什么来路,不管最后能不能查清楚,总得去昭水上游的地方去看看。

    动身前,徐瑛他们要在新临县休整两日,他们叫了两间客房,小五与徐瑛同住,金睢和韩石一间。

    徐瑛虽然是自己给自己用的药,但要将人变成这副货真价实的病样子,他自己身上也真不好过,与小五稍微说了些后续的流程,便准备入睡了。

    谁知还没睡下,门口就有小二轻轻地敲门,说是街头医馆的李大夫想见他。

    街头医馆的李大夫?

    难不成是今天检查自己病情的那个大夫?

    徐瑛与小五对视一眼,小五敲了敲墙,徐瑛已经走过去,叫小二将人请上来。

    上楼声响起,来人果然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大夫。

    大夫张嘴,这回说的是大齐的语言了,他说:“各位真是从大齐来的?”

    徐瑛点头。

    大夫有些激动,问:“那各位是从大齐哪里来?克州吗?”

    小五皱了皱眉,徐瑛道:“李大夫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忙说:“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当年大齐渡昭水的时候,我弟弟带着我母亲也跟着南渡了,我因为放不下家中这间小医馆,决定留下......谁知道时间一晃六七年,我和母亲和弟弟再没机会联系了......我们这个新临县,想往南跑的人多,从南边来的人一年也遇不上几个,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了,就想着能不能打听一下......”

    不管是他说话的神情还是内容,都不似作假,话语中也没什么试探的意思,徐瑛便按照身份上的信息道:“我们是从大京、也就是原来的平州城过来的,你知道令堂与令弟去了哪里吗?”

    李大夫听说他们是从大京而来,眼里已然流露出失望之色,只是强撑着回答,“我们约好了,我在新临,他们就在克州,只要两地一能通船,我们就去找彼此。”

    要是李大夫的母亲和弟弟真在克州,那有可能知道消息的就只有韩石了。

    小五看了一眼徐瑛,意思是问他要不要把韩石叫过来。

    徐瑛点了点头,“李大夫稍等,我请的

    向导是克州人,请他来问问,或许还有些希望。”

    李大夫叫李仁,他母亲叫余三娘,弟弟叫做李济。

    韩石听了名字和李仁描述的样貌,表情有些微妙。

    徐瑛看在眼里,暗暗吃惊,真有这么巧?说碰就碰倒了?

    李仁也看出来韩石表情的变化,面色更加激动,眼圈都红了,连前倾的身体都在颤抖:“小哥,您知道吗?”

    韩石仍然不语。

    李仁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身体也从椅子上离开,竟是要双膝给他们下跪!

    小五与金睢赶紧一左一右把浑身瘫软无力的李仁架起来放回椅子上,金睢开口道:“李大夫,先别着急。”

    李仁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已经垂头将脸埋在掌心,痛哭起来。

    趁着那三人混乱的工夫,韩石看了眼徐瑛。

    徐瑛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看自己?

    不过徐瑛很快反应过来,韩石大概是见到过李济的,只不过见到的地方应该是在韩铭的军队里。

    他们四人的身份绝不能和大齐军队扯上关系,是以韩石不能说出口。

    但李仁已经瞧出端倪,生硬地否认见过也不好,何况都是大齐的人,见到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久无音讯的母亲和弟弟向自己哭着下跪,哪里又忍心明知有线索却隐瞒不说。

    徐瑛向韩石招了招手,韩石便快步凑到他耳边,果然说是在韩铭军营里见过,而且正是不久之前韩铭军中发生霍乱的时候。

    徐瑛一怔,旋即大悟。

    军中霍乱,军医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韩铭一面向大京求助,一面自然是还得在当地搜罗行医之人来共同处置当下的情况。

    这种特殊事件下,原本就和韩铭的士兵关系紧密的韩石见过作为行医之人的李济,自然也不奇怪了。

    不过他那日也只是见过李济一面就去帮忙处理病死士兵们的遗体了,后来大京的特使带了药方来将霍乱压下来,将大夫们送出军中时曾听说也有两个大夫病死在军中,却不知道李济是不是不幸者之一。

    又是军中,又确实度过了霍乱一事不知生死,难怪韩石不知该不该说。

    待韩石说完,徐瑛已然拿定了主意,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李仁的肩膀:“李大夫,先别急着哭啊。我这小兄弟方才同我说他几个月前才见过令弟,只是那时候他和其他一些大夫好像被州府召去做什么事。

    他只好像见过令弟,对令堂毫无印象,既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确定现在是否还在克州,又涉及州府,所以才不知道能不能说。”

    李仁浑身一震,旋即抬起头来:“真的?!他没死?!”

    “反正几个月前他见到令弟时正是活蹦乱跳,”徐瑛宽慰道:“至于被召去州府,即便是州府的人安排事情,令弟是个医生,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九死一生的危险事,搞不好还能得不少赏银......总之,不必担心。”

    即便暂时没有母亲的消息,能得到弟弟的消息,也总让李仁安心不少,他眼圈一红,眼泪又流了下来。

    只是这次李仁没有放纵自己失态,用袖子用力揩去眼泪,起身向他们不停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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