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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偷偷找书

作者:我爱吃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许姑姑借来的旧杂抄,沈知闲用了三个晚上看完。

    严格来说,并没有找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记下的七条里,两条是异地花木,一条是某种多年生藤,一条记岭南竹木,一条提到西域进献的果实,还有两条是关于鸟兽习性的民间说法。没有传声花,没有内部空间异常的竹子,更没有什么吃了就能让人在水下喘气的鱼。

    可沈知闲还是把七条留下了。

    不是因为它们像,而是因为这本杂抄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宫里确实存在大量她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物产、医药、地方进献和异闻记录。

    问题只剩下怎么接触。

    直接去借显然不行。

    武照只是一个入宫不久的才人,突然开始四处寻找各地花草鸟兽的记录,本身就有些显眼;沈知闲更不可能跑到管书的人面前说,劳烦把大唐境内所有奇花异草的资料给我看看。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三个原则。

    不专门闯不该去的地方。

    不为了看书求人欠人情。

    不碰明显不该碰的东西。

    剩下的,顺手。

    阿蛮听完她的计划,第一反应却是:“这也叫偷偷找书?”

    “谁说我要偷偷找?”

    “二娘子。”

    武照正坐在旁边喝茶,闻言抬头:“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你说‘别让人看出来知闲又在找那些奇怪的东西’,那不就是偷偷?”

    沈知闲想了想。

    有道理。

    于是这件事在阿蛮那里正式有了名字。

    偷偷找书。

    第一本书来得比沈知闲预想中容易。

    许姑姑那本旧杂抄还回去时,武照顺口说里面岭南草木一段颇有意思,问有没有类似的东西。许姑姑没再给书,只告诉她,有些地方进献的东西会附名目和产地,旧年留下的抄件偶尔会被拿来给宫人认物,不过那些东西散得很,不归一处。

    这句话已经足够。

    沈知闲很快在一次帮秦姑姑整理旧纸时,看见了第一份。

    不是书。

    是一张旧单。

    上面列着几样南方送来的东西,名字大半陌生,其中有果、有香料,也有两种植物。记录极简单,只写名称、数量和来源。

    沈知闲没有抄整张。

    她只记住了自己没见过的两个名字,晚上再写下来。

    武照看到时问:“为什么不直接抄?”

    “因为那是人家的东西。”

    “记下来就不是?”

    “记两个花名和抄整张旧单,性质不一样。”

    武照现在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边界,只点点头。

    第二份来自阿蛮。

    她去领东西时听见两个年长宫女说起一种西域来的香草,回来以后便兴冲冲地复述给沈知闲,连那草叫什么都记得清楚。

    沈知闲刚准备写,忽然问:“她们是亲眼见过,还是听别人说的?”

    阿蛮愣住。

    “好像也是听别人说。”

    沈知闲便在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传闻。”

    阿蛮很不满意:“我明明一个字都没记错。”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写传闻?”

    “因为你记得准,不代表她们说得准。”

    阿蛮想了半天,勉强接受。

    第三份则是武照自己找到的。

    许姑姑让她抄一段旧文,其中提到陇右进献的一种异木,木质坚硬,枝节中空,当地人常用来制器。武照抄到那里时多留了个心眼,回来便把名字告诉沈知闲。

    沈知闲听到“中空”两个字,精神了一下。

    随后又自己按了回去。

    天下中空的植物多了。

    竹子全家都很中空。

    她只在纸上写:

    “陇右某木,中空,可制器。与记忆中异竹无明确关系。”

    武照看见最后那句,笑了:“你现在连自己都防。”

    “主要防我自己。”

    她已经不想再养第二盆“疑似战略资源”了。

    接下来十余日,这种零碎的信息慢慢多起来。

    有时是旧纸上的一句,有时是别人闲谈中的一个名字,有时是武照读书时碰到的地方物产。沈知闲没有主动扩大范围,只把自然经过眼前的东西分成几类:花木、药草、鸟兽、粮种,以及暂时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杂项。

    数量不多,却第一次有了点像样的轮廓。

    她也很快发现,真正麻烦的并不是没有记录,而是名字。

    同一种东西,不同地方可能叫不同名字;同一个名字,也可能指不同东西。

    有一次,阿蛮兴冲冲跑回来,说自己终于找到了“黑花”。

    “什么黑花?”

    “就是黑色的花。”

    “长什么样?”

    “不知道。”

    “哪里来的?”

    “剑南。”

    “谁见过?”

    “一个宫女的舅父。”

    “她舅父亲眼见过?”

    阿蛮沉默片刻:“她没说。”

    沈知闲看着她。

    阿蛮自己叹了口气:“传闻。”

    “进步很大。”

    最后那条还是记了下来。

    “剑南,黑花,名称不明,形态不明,来源三手以上。”

    写完以后,基本等于什么也没写。

    但沈知闲没有划掉。

    三手消息也是消息,只是不能当事实用。

    真正让她找到突破口的,是一册医书。

    那日她替秦姑姑送几样东西过去,经过一处值房时,恰好有人正在整理几本受潮的旧书。沈知闲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却在其中一本摊开的页面上看见一幅植物图。

    她脚步慢了一下。

    画得很粗。

    茎、叶、花,各有几笔,旁边标着药名和产地。

    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但这幅图本身让她停住了。

    之前她看到的那些记录大多只有文字。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里的植物在唐代叫什么,单靠名字找,效率低得可怜。

    图不一样。

    名字可以变。

    样子至少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完全变掉。

    沈知闲送完东西回来时,那几本书还摆在那里。

    整理书册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宫人,沈知闲以前见过两次,知道对方姓赵。她没有直接凑过去,只在帮忙挪东西时问了一句:“这些书受潮得厉害,还能用吗?”

    赵姑姑正拿布吸书页上的水:“晒好了还能看,有几本边角怕是要坏。”

    “都是医书?”

    “有两本是,还有几册药方和图录。”

    沈知闲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她又因差事经过。

    第三日也是。

    到第四日,那几本书已经晾得差不多,赵姑姑正在重新理顺。沈知闲顺手帮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页,对方便随口抱怨:“这些图最麻烦,字坏几个还能猜,图烂了便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药草?”

    “有药草,也有些虫兽、矿石。医家用得上的都记。”

    沈知闲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趣。

    “宫里这样的图录多吗?”

    赵姑姑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才人近来在认草木,我跟着看了几眼,发现光看名字认不出来。”

    这个理由一半真一半假。

    赵姑姑倒没怀疑,只道:“图录自然有,只是不都在这里。这几本还是前些日子挪东西时受了潮,才送来晾。”

    “平日放哪里?”

    “各有各的地方。医药的归医药,进献的归进献,还有些旧书没人翻,压在哪儿都说不好。”

    又是一个没有统一目录的世界。

    沈知闲听得头疼,却也觉得合理。

    大唐皇宫又不是她上辈子的电子档案系统,不可能输入“黑色喇叭花”就自动跳出所有相关记录。

    她谢过赵姑姑,准备离开。

    赵姑姑却叫住她:“你若只是想认草木,等这些彻底干了,可以拿那本旧图抄看看。里面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知闲脚步停住。

    “能借?”

    “不能带走。”

    “那我就在这里看。”

    赵姑姑笑了:“你倒积极。”

    沈知闲也笑:“武才人想看。”

    人在宫里,主子的名字偶尔还是很好用的。

    当然,这件事回去以后她老老实实告诉了武照。

    武照听完,只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想看?”

    “现在。”

    “凭什么?”

    “因为我已经替您说了。”

    武照盯着她。

    沈知闲面不改色。

    片刻以后,武照笑出声:“沈知闲,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我明天去告诉赵姑姑,说您突然不想看了。”

    “别。”

    武照把书放下,“我也去。”

    “您去做什么?”

    “不是我想看吗?”

    沈知闲无话可说。

    第二日下午,两个人真去了。

    当然不是专程结伴去看奇花异草,而是武照本来就要去许姑姑那里,回来时顺路停了一阵。

    那册图录比沈知闲预想中厚。

    里面大约记了百余种药材、草木和虫兽,画工有好有坏,有些甚至只能勉强看出轮廓。沈知闲没有从第一页开始逐字抄,只先翻图。

    武照坐在另一边帮她看。

    两个人分开翻,速度快了许多。

    阿蛮没能跟来。

    否则大概还能再快一点。

    翻到中间时,武照忽然停住:“这个像不像?”

    沈知闲凑过去。

    纸上画着一株藤。

    叶片宽大。

    花冠外张。

    确实有点像喇叭。

    她先看旁边的字。

    名字她不认识。

    下面却写了产地。

    河西。

    再往后是药性和用法。

    沈知闲看完,又仔细比对图形,最后摇头:“叶子不

    一样。”

    武照继续翻。

    又过十几页,沈知闲自己找到一种。

    还是藤。

    花也像。

    这次产地在岭南。

    颜色没有记。

    叶片与她养的那株更接近。

    沈知闲看了很久,在自己的纸上记下名字和出处,却没有写“疑似”。

    只写:

    “花形近似,岭南。”

    继续。

    一下午,她们一共找到四种外形接近的藤本花卉。

    四种。

    分布在三个不同地方。

    没有一种明确写着黑色。

    也没有一种提到声音。

    回去的路上,武照问:“所以还是没找到?”

    “不是。”

    “那是什么?”

    “找到四种不像的。”

    武照看了她一眼:“这也算找到?”

    “当然算。排除也算。”

    至少沈知闲现在知道,“喇叭状藤花”远没有她最初想得那么特殊。

    仅凭外形认花,果然不靠谱。

    当天晚上,她把四条新记录重新整理。

    原本那张纸已经不够用了。

    沈知闲找了张更大的。

    左边写名称。

    中间写形态。

    右边写产地。

    最后留一栏写来源。

    武照在旁边看着她画完,神色逐渐有些微妙:“你不是说只顺手看看?”

    “是。”

    “那这是什么?”

    “记录。”

    “为什么还分了四栏?”

    “因为不分以后会乱。”

    “你不是不想给自己找活?”

    “所以才要整理。现在多花一点时间,以后少翻一遍。”

    这套逻辑武照已经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很合理。

    每一次最后都能让沈知闲多出一份新东西。

    她决定不提醒。

    沈知闲把目前收集到的十几条内容全部填进去,又将可信程度不同的来源简单标开。做完以后,她看着那张纸,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已经开始有点像表了。

    不好。

    非常不好。

    她上辈子很多痛苦都是从一张表开始的。

    “就这一张。”

    沈知闲郑重宣布。

    武照头也没抬:“嗯。”

    “不扩。”

    “嗯。”

    “不继续做第二张。”

    “知道了。”

    沈知闲觉得武照的态度非常敷衍。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表还是从十几条变成了二十七条。

    第二张没有出现。

    因为沈知闲把第一张纸的背面也用了。

    武照发现时,笑了整整一刻钟。

    沈知闲拒绝对此发表意见。

    真正值得注意的信息,也终于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出现。

    来源不是宫里的书。

    而是一名刚从西边回来的内侍。

    那人原本只是与旁人闲聊,说起一路见闻,其中提到西域商旅带来的几种稀奇东西。阿蛮恰好在旁边等人,本来只听了个热闹,直到对方说起一种花。

    “藤长得快,花像小钟还是喇叭,说是颜色很深,太阳底下看着发紫,背阴处却跟黑的一样。”

    阿蛮当时没有插话。

    等那人说完,她才问了一句:“那花叫什么?”

    对方想了半天。

    “不记得。胡人叫的名字,拗口得很。”

    “在哪儿见的?”

    “不是我见的,是商队里有人带过干花。”

    阿蛮这次没再追。

    晚上,她把原话几乎完整地复述给沈知闲。

    沈知闲正在整理纸张,动作慢慢停下来。

    深紫。

    背阴近黑。

    喇叭状。

    来自西域商旅。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的一条。

    可仍然只是转述。

    沈知闲没有兴奋,也没有立刻往“找到了”上靠,只问阿蛮那名内侍叫什么、在哪里当差、是否还记得是哪支商队。

    前两个问题阿蛮知道。

    最后一个不知道。

    “那人只说商队?”

    “还说他们常来长安。”

    “常来?”

    “嗯。”

    沈知闲把笔尖停在纸上。

    宫里的书能告诉她过去有人见过什么。

    商队却不一样。

    他们是从那些地方真正走回来的人。

    若要找一种连名字都不确定的植物,与其翻一百本书猜,不如找见过当地花木的人问。

    她在那条记录后面写下:

    “西域商旅所携干花,深紫近黑,形似喇叭。二手消息,待核。”

    武照看完,问:“这次要查?”

    沈知闲盯着“西域商旅”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宫里顺手翻几本书能够解决的问题。

    她想了想,把笔放下。

    “先找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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