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姑姑借来的旧杂抄,沈知闲用了三个晚上看完。
严格来说,并没有找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记下的七条里,两条是异地花木,一条是某种多年生藤,一条记岭南竹木,一条提到西域进献的果实,还有两条是关于鸟兽习性的民间说法。没有传声花,没有内部空间异常的竹子,更没有什么吃了就能让人在水下喘气的鱼。
可沈知闲还是把七条留下了。
不是因为它们像,而是因为这本杂抄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宫里确实存在大量她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物产、医药、地方进献和异闻记录。
问题只剩下怎么接触。
直接去借显然不行。
武照只是一个入宫不久的才人,突然开始四处寻找各地花草鸟兽的记录,本身就有些显眼;沈知闲更不可能跑到管书的人面前说,劳烦把大唐境内所有奇花异草的资料给我看看。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三个原则。
不专门闯不该去的地方。
不为了看书求人欠人情。
不碰明显不该碰的东西。
剩下的,顺手。
阿蛮听完她的计划,第一反应却是:“这也叫偷偷找书?”
“谁说我要偷偷找?”
“二娘子。”
武照正坐在旁边喝茶,闻言抬头:“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你说‘别让人看出来知闲又在找那些奇怪的东西’,那不就是偷偷?”
沈知闲想了想。
有道理。
于是这件事在阿蛮那里正式有了名字。
偷偷找书。
第一本书来得比沈知闲预想中容易。
许姑姑那本旧杂抄还回去时,武照顺口说里面岭南草木一段颇有意思,问有没有类似的东西。许姑姑没再给书,只告诉她,有些地方进献的东西会附名目和产地,旧年留下的抄件偶尔会被拿来给宫人认物,不过那些东西散得很,不归一处。
这句话已经足够。
沈知闲很快在一次帮秦姑姑整理旧纸时,看见了第一份。
不是书。
是一张旧单。
上面列着几样南方送来的东西,名字大半陌生,其中有果、有香料,也有两种植物。记录极简单,只写名称、数量和来源。
沈知闲没有抄整张。
她只记住了自己没见过的两个名字,晚上再写下来。
武照看到时问:“为什么不直接抄?”
“因为那是人家的东西。”
“记下来就不是?”
“记两个花名和抄整张旧单,性质不一样。”
武照现在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边界,只点点头。
第二份来自阿蛮。
她去领东西时听见两个年长宫女说起一种西域来的香草,回来以后便兴冲冲地复述给沈知闲,连那草叫什么都记得清楚。
沈知闲刚准备写,忽然问:“她们是亲眼见过,还是听别人说的?”
阿蛮愣住。
“好像也是听别人说。”
沈知闲便在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传闻。”
阿蛮很不满意:“我明明一个字都没记错。”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写传闻?”
“因为你记得准,不代表她们说得准。”
阿蛮想了半天,勉强接受。
第三份则是武照自己找到的。
许姑姑让她抄一段旧文,其中提到陇右进献的一种异木,木质坚硬,枝节中空,当地人常用来制器。武照抄到那里时多留了个心眼,回来便把名字告诉沈知闲。
沈知闲听到“中空”两个字,精神了一下。
随后又自己按了回去。
天下中空的植物多了。
竹子全家都很中空。
她只在纸上写:
“陇右某木,中空,可制器。与记忆中异竹无明确关系。”
武照看见最后那句,笑了:“你现在连自己都防。”
“主要防我自己。”
她已经不想再养第二盆“疑似战略资源”了。
接下来十余日,这种零碎的信息慢慢多起来。
有时是旧纸上的一句,有时是别人闲谈中的一个名字,有时是武照读书时碰到的地方物产。沈知闲没有主动扩大范围,只把自然经过眼前的东西分成几类:花木、药草、鸟兽、粮种,以及暂时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杂项。
数量不多,却第一次有了点像样的轮廓。
她也很快发现,真正麻烦的并不是没有记录,而是名字。
同一种东西,不同地方可能叫不同名字;同一个名字,也可能指不同东西。
有一次,阿蛮兴冲冲跑回来,说自己终于找到了“黑花”。
“什么黑花?”
“就是黑色的花。”
“长什么样?”
“不知道。”
“哪里来的?”
“剑南。”
“谁见过?”
“一个宫女的舅父。”
“她舅父亲眼见过?”
阿蛮沉默片刻:“她没说。”
沈知闲看着她。
阿蛮自己叹了口气:“传闻。”
“进步很大。”
最后那条还是记了下来。
“剑南,黑花,名称不明,形态不明,来源三手以上。”
写完以后,基本等于什么也没写。
但沈知闲没有划掉。
三手消息也是消息,只是不能当事实用。
真正让她找到突破口的,是一册医书。
那日她替秦姑姑送几样东西过去,经过一处值房时,恰好有人正在整理几本受潮的旧书。沈知闲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却在其中一本摊开的页面上看见一幅植物图。
她脚步慢了一下。
画得很粗。
茎、叶、花,各有几笔,旁边标着药名和产地。
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但这幅图本身让她停住了。
之前她看到的那些记录大多只有文字。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里的植物在唐代叫什么,单靠名字找,效率低得可怜。
图不一样。
名字可以变。
样子至少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完全变掉。
沈知闲送完东西回来时,那几本书还摆在那里。
整理书册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宫人,沈知闲以前见过两次,知道对方姓赵。她没有直接凑过去,只在帮忙挪东西时问了一句:“这些书受潮得厉害,还能用吗?”
赵姑姑正拿布吸书页上的水:“晒好了还能看,有几本边角怕是要坏。”
“都是医书?”
“有两本是,还有几册药方和图录。”
沈知闲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她又因差事经过。
第三日也是。
到第四日,那几本书已经晾得差不多,赵姑姑正在重新理顺。沈知闲顺手帮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页,对方便随口抱怨:“这些图最麻烦,字坏几个还能猜,图烂了便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药草?”
“有药草,也有些虫兽、矿石。医家用得上的都记。”
沈知闲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趣。
“宫里这样的图录多吗?”
赵姑姑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才人近来在认草木,我跟着看了几眼,发现光看名字认不出来。”
这个理由一半真一半假。
赵姑姑倒没怀疑,只道:“图录自然有,只是不都在这里。这几本还是前些日子挪东西时受了潮,才送来晾。”
“平日放哪里?”
“各有各的地方。医药的归医药,进献的归进献,还有些旧书没人翻,压在哪儿都说不好。”
又是一个没有统一目录的世界。
沈知闲听得头疼,却也觉得合理。
大唐皇宫又不是她上辈子的电子档案系统,不可能输入“黑色喇叭花”就自动跳出所有相关记录。
她谢过赵姑姑,准备离开。
赵姑姑却叫住她:“你若只是想认草木,等这些彻底干了,可以拿那本旧图抄看看。里面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知闲脚步停住。
“能借?”
“不能带走。”
“那我就在这里看。”
赵姑姑笑了:“你倒积极。”
沈知闲也笑:“武才人想看。”
人在宫里,主子的名字偶尔还是很好用的。
当然,这件事回去以后她老老实实告诉了武照。
武照听完,只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想看?”
“现在。”
“凭什么?”
“因为我已经替您说了。”
武照盯着她。
沈知闲面不改色。
片刻以后,武照笑出声:“沈知闲,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我明天去告诉赵姑姑,说您突然不想看了。”
“别。”
武照把书放下,“我也去。”
“您去做什么?”
“不是我想看吗?”
沈知闲无话可说。
第二日下午,两个人真去了。
当然不是专程结伴去看奇花异草,而是武照本来就要去许姑姑那里,回来时顺路停了一阵。
那册图录比沈知闲预想中厚。
里面大约记了百余种药材、草木和虫兽,画工有好有坏,有些甚至只能勉强看出轮廓。沈知闲没有从第一页开始逐字抄,只先翻图。
武照坐在另一边帮她看。
两个人分开翻,速度快了许多。
阿蛮没能跟来。
否则大概还能再快一点。
翻到中间时,武照忽然停住:“这个像不像?”
沈知闲凑过去。
纸上画着一株藤。
叶片宽大。
花冠外张。
确实有点像喇叭。
她先看旁边的字。
名字她不认识。
下面却写了产地。
河西。
再往后是药性和用法。
沈知闲看完,又仔细比对图形,最后摇头:“叶子不
一样。”
武照继续翻。
又过十几页,沈知闲自己找到一种。
还是藤。
花也像。
这次产地在岭南。
颜色没有记。
叶片与她养的那株更接近。
沈知闲看了很久,在自己的纸上记下名字和出处,却没有写“疑似”。
只写:
“花形近似,岭南。”
继续。
一下午,她们一共找到四种外形接近的藤本花卉。
四种。
分布在三个不同地方。
没有一种明确写着黑色。
也没有一种提到声音。
回去的路上,武照问:“所以还是没找到?”
“不是。”
“那是什么?”
“找到四种不像的。”
武照看了她一眼:“这也算找到?”
“当然算。排除也算。”
至少沈知闲现在知道,“喇叭状藤花”远没有她最初想得那么特殊。
仅凭外形认花,果然不靠谱。
当天晚上,她把四条新记录重新整理。
原本那张纸已经不够用了。
沈知闲找了张更大的。
左边写名称。
中间写形态。
右边写产地。
最后留一栏写来源。
武照在旁边看着她画完,神色逐渐有些微妙:“你不是说只顺手看看?”
“是。”
“那这是什么?”
“记录。”
“为什么还分了四栏?”
“因为不分以后会乱。”
“你不是不想给自己找活?”
“所以才要整理。现在多花一点时间,以后少翻一遍。”
这套逻辑武照已经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很合理。
每一次最后都能让沈知闲多出一份新东西。
她决定不提醒。
沈知闲把目前收集到的十几条内容全部填进去,又将可信程度不同的来源简单标开。做完以后,她看着那张纸,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已经开始有点像表了。
不好。
非常不好。
她上辈子很多痛苦都是从一张表开始的。
“就这一张。”
沈知闲郑重宣布。
武照头也没抬:“嗯。”
“不扩。”
“嗯。”
“不继续做第二张。”
“知道了。”
沈知闲觉得武照的态度非常敷衍。
可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表还是从十几条变成了二十七条。
第二张没有出现。
因为沈知闲把第一张纸的背面也用了。
武照发现时,笑了整整一刻钟。
沈知闲拒绝对此发表意见。
真正值得注意的信息,也终于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出现。
来源不是宫里的书。
而是一名刚从西边回来的内侍。
那人原本只是与旁人闲聊,说起一路见闻,其中提到西域商旅带来的几种稀奇东西。阿蛮恰好在旁边等人,本来只听了个热闹,直到对方说起一种花。
“藤长得快,花像小钟还是喇叭,说是颜色很深,太阳底下看着发紫,背阴处却跟黑的一样。”
阿蛮当时没有插话。
等那人说完,她才问了一句:“那花叫什么?”
对方想了半天。
“不记得。胡人叫的名字,拗口得很。”
“在哪儿见的?”
“不是我见的,是商队里有人带过干花。”
阿蛮这次没再追。
晚上,她把原话几乎完整地复述给沈知闲。
沈知闲正在整理纸张,动作慢慢停下来。
深紫。
背阴近黑。
喇叭状。
来自西域商旅。
这已经是目前为止最接近的一条。
可仍然只是转述。
沈知闲没有兴奋,也没有立刻往“找到了”上靠,只问阿蛮那名内侍叫什么、在哪里当差、是否还记得是哪支商队。
前两个问题阿蛮知道。
最后一个不知道。
“那人只说商队?”
“还说他们常来长安。”
“常来?”
“嗯。”
沈知闲把笔尖停在纸上。
宫里的书能告诉她过去有人见过什么。
商队却不一样。
他们是从那些地方真正走回来的人。
若要找一种连名字都不确定的植物,与其翻一百本书猜,不如找见过当地花木的人问。
她在那条记录后面写下:
“西域商旅所携干花,深紫近黑,形似喇叭。二手消息,待核。”
武照看完,问:“这次要查?”
沈知闲盯着“西域商旅”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宫里顺手翻几本书能够解决的问题。
她想了想,把笔放下。
“先找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