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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阿穗的那一箭

作者:月球背面加载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穗带来的箭囊很旧。

    牛皮被北地的风刮得发白,囊口缝过五次,最下面一块补皮还是从马鞍上割下来的。她将箭囊倒扣在物证案上,里面只落出一枚发黑的三棱箭头和两截断羽。

    “这不是射狼王的那支。”阿穗先说道,“那支箭留在狼眼里,拔出来时断了。这个是同炉铸的,箭匠老孟给我们每人留一枚作比样。”

    赤霄山见证夹起箭头,放在灵火下照。三道刃脊各有一道浅槽,槽宽并不齐,第三面还留着半个缺口。验收签中,老孟那枚残缺拇指印恰好按在同批三棱箭旁。

    曲朝歌把箭头登记为同批物,不能直接当作命中狼王的箭。阿穗听完点头,没有争。

    司礼长老问她:“夜值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阿穗说道:“有过,后来划了。”

    “谁划的?”司礼长老问道。

    “我不知道。”阿穗回答。

    “没有亲见,不可指认。”司礼长老说道。

    阿穗看了他一眼:“那就写我不知道。”

    她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字音短硬,并不讨人喜欢。台下有人等她说一段受尽委屈的旧事,她却只把手放在案沿,等书吏写完。

    第二箱里找出弓营领用册。李穗之名出现在战前第九日,领硬弓一张、铁箭四十。守城第三夜,她补领十八支,签押处没有指印,旁边写着“手裂,代押”。再往后两页,名字被墨线横穿,备注只剩一个“退”字。

    顾临川问道:“这是临阵退逃?”

    “是。”阿穗回答。

    台下一下静了。

    她的脸没有变,按在案边的拇指却往木纹里压得更深。那一小片指甲早已裂成两层。

    “狼群第一次登墙时,我跑了。”阿穗继续说道,“我弟弟在墙下烧胶,狼咬断他半边肩。我听见他叫,扔了弓,往楼梯下跑了三层。”

    司礼长老追问:“为何又回去?”

    阿穗停了片刻。雨已经停了,檐角积水仍一滴滴砸在铜盆里。她听着那声音,像在辨认许多年前箭楼上漏下的雪水。

    “楼梯堵住了。”她说道,“伤兵往下抬,我挤不过去。有人把我的弓扔回来,骂我不想死就站远些射。我便回去了。”

    这回答没有什么壮烈。她的回头与大道理无关,恐惧也从未消失。狼群扑上城垛时,她吐过,手抖得扣不住弦;下一轮号角响起,她仍把箭一支支送出去。

    弓营旧校尉已经死了,两名同营女兵上前作证。一个亲眼见阿穗下楼,另一个只见她重新上墙。两份证词分列亲见案,没有谁替中间那三层台阶添一段好听的缘故。

    午时,镇朔军医抬来一只窄木匣。

    匣中是狼王头骨的旧验图与三块拓骨。妖骨过于巨大,实物仍挂在镇朔东门,无法随车远运。当年剖验者用朱砂拓下两处眼眶伤口:左侧骨缘平整,有霜裂和剑锋削痕;右侧孔洞呈三角,入口窄,内壁向后爆开,符合重弓近射。

    苏问夏展开当年的军医副册。她翻到第三夜,指尖停在一行褪色的小字上。

    “江师姐左胯伤深二寸,失血,仍留东门。”苏问夏念道,“李穗双手虎口裂伤,右肩脱位。狼王倒地后,两人于同刻送入军帐。”

    顾临川说道:“同刻送医,只能证明她们都在东门。”

    “对。”苏问夏把副册放到物证案上,“箭伤归谁,还要别证。”

    阿穗解开短氅,从背后取下一张用布缠住的旧弓。弓臂已经断过,用鱼鳔胶和铜箍接起,弓弦是新的。她没有请求在乾台射箭,只报出当年城墙的距离、风向和狼王攀墙的高度。

    “风从西北来,箭楼口结冰。我的右肩那时已经脱过一次,弓抬不高。”阿穗说道,“狼王冲江照夜扑下去,我连射三箭。第一支打在牙上,第二支被爪拍断,第三支进右眼。”

    司礼长老问:“既已肩伤,你如何保证第三箭能中?”

    阿穗转头看向江照夜。

    “她在下面喊,压低半寸。”阿穗说道。

    江照夜记得那句话。

    风雪灌进破墙,狼血腥热,喷在她冻麻的唇上。她左胯被狼爪撕开,半条腿拖在血里,视野也被自己的发丝糊住。箭楼上的阿穗看不见右侧风口,她便用照夜剑敲地,喊了两次。第一声被狼嚎压住,第二声才送上墙。

    “我喊过。”江照夜说道,“但我没有看见箭离弦,只看见狼王右眼中箭。”

    她没有用自己的记忆替阿穗补齐。

    曲朝歌将这句放入亲见,又在末尾注明视线中断。随后,修箭匠的徒弟拿出第三夜配箭记录。阿穗补领的十八支箭比常箭短半寸,箭羽偏左,是为她脱臼后的右肩临时改制。狼王右眼伤道向左下倾斜,与那批箭的偏转相合。

    一件物证仍不够。

    七名东门旧军依次上前,有人看见她开弓,有人只听见江照夜喊她的名字,还有一个伤兵当时被压在垛口下,只记得箭落以后,阿穗从墙上摔下来,断弓砸在他胸口,害他又断了一根肋骨。

    “她救了你的命?”九宗见证问那伤兵。

    男人摸了摸塌下去的胸骨:“狼死了,我才活。肋骨也确实是她砸断的。两件都写。”

    书吏写下两件。

    阿穗站在一旁,听见

    “断人肋骨”时咳了一声,没有道歉。那男人隔着人群骂她还是这副臭脾气,她抬了抬下巴,嘴角才有一道极浅的纹路松开。

    到了申时,四案上的证据终于能拼出一段有限的经过:江照夜斩伤狼王左眼,在墙下报出风偏;阿穗以第三箭贯入右目,使狼王坠城;守军随后合围,完成斩杀。箭由老孟一炉所铸,弓由弓营维护,冰胶和火油来自城中民户。

    没有一个人能独自把那头狼从城墙上拖下来。

    司礼长老仍不肯落最终核词:“柳仙子的剑骨是否曾隔世感召,现有证物无法彻底排除。”

    阿穗问道:“她那年多大?”

    柳含烟在东席回答:“十二岁。”

    “来过镇朔?”阿穗问道。

    “没有。”柳含烟说道,“我只在移骨后梦见此战。”

    阿穗看了看她腰间的照夜剑:“我在城上没听过你的名字。江照夜喊过我的。你梦见什么,你自己留着;别拿我的箭去给梦压秤。”

    顾临川脸色一沉,柳含烟却抬手止住了他。

    “李姑娘,”柳含烟说道,“我从未要求问剑会将那支箭记给我。”

    “功德榜写着你。”阿穗说道。

    “榜文由问剑会拟定。”柳含烟回答。

    阿穗皱起眉。她不熟悉仙门把责任在礼法间转手的说法,一时没有接上。

    柳含烟把缠伤的右腕放回膝上,继续说道:“今日查明是你的箭,我不争。可剑骨梦境从何而来,也该查。若它记的是大师姐经历过的事,我同样想知道,为何那些画面会进到我梦里。”

    这一次,她的话没有借眼泪,也没有替谁宽恕。她想保住剑骨,却确实被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雪夜困扰。江照夜看着她按住照夜剑的手。白玉新鞘遮住旧痕,剑柄上的空处仍留着剑穗磨出的淡痕。

    “那就验剑。”江照夜说道。

    司礼长老立刻道:“名剑剑意岂容拆验?”

    “不拆。”曲朝歌翻到百剑阵昨日留下的影录,“重开北境幻影,只验动作与剑痕。由军医册、伤图和在场人的口供互证。”

    台上功德榜忽然亮了一下。

    新录的“李穗”二字刚要浮现,一缕金线便从字尾伸出,悄无声息地绕向柳含烟的名字。曲朝歌抬手用镇纸压住拓榜纸,金线仍在纸下游动,像一条闻见血味的细虫。

    江照夜听见照夜剑在鞘中响了一声。

    那声音从柳含烟膝上传来,却顺着乾台旧剑阵的裂缝,落在江照夜左胯早已愈合的伤处。

    剑记得那一夜。

    明日要验的,正是它究竟记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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