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空间非常大，人又少，每次说话都显得空旷寂寥，艾葳和奶奶住进来后才减轻不少。
之间情谊也在这方天地，点点滴滴中日渐浓郁。
听到那声回应，艾葳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她想第一时间看看他现在的情况，可目光触及到那道身影后，又立马停了脚步。
原来那声“嗯”，并不是在回应她。
“你俩什么时候联系这么密切？”
“嗯。”
“干得出卖女儿，你说呢。”
“艾家那小子……”
“自找。”
“行了，我先去补个觉。”
说话声其实不响，得益于屋内够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以及正在通话，周则肃并没发现有人在喊他。
艾葳已回了卧室，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逃离，彼时周则肃身上的陌生感很浓郁，像熟悉的人突然卸下伪装，让人不自觉产生距离感，以及不确定性。
她想过，要去了解他。
但现在发现，她其实不敢。
不敢去捅破，然后看到也许是她无法接受的一面。
对比酒吧闹事那次，他的反击淡地像在写一行草书。现在，言语间的无情像把带血的利刃，更像一个漠视生命的独裁者。
原来昨晚是解决艾家去了。
又是什么事，需要在深夜冒着大雪天去赵家闹？
艾家耀又做了什么，他在自找什么？
还有赵家，可造成什么损失没有？
唇瓣不自觉轻咬。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主动联系，因此事最大受益者是自己，让她没法平静。
“叮铃铃……”
生活有时比剧本更具巧合和戏剧性，艾葳刚拿起手机，电话来了。满是愁绪的瞳眸瞥到那串号码，霎那间亮得跟灯光下的玻璃珠子似的。
“艾盼娣！你他妈的！”
刚按下接通键，气急败坏的怒骂像机枪，贯耳而来。
“你真他妈真是个好姐姐啊，枉我自就小敬爱你，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都留着等你回来一起，爸妈给得零花钱红包都会分你一半，什么时候和你计较过钱，你倒好啊！”
上来就是一顿回忆杀，没头没尾地把艾葳喊懵了。
“以前有人说你坏话，我就去揍他。打不过，我就去胡哥，哪次让你受欺负。有次和村里几个小孩一起爬山摘野果，你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崴了脚，是我跑了几里地喊来爸爸背你回的家……真是呵呵了，从小到大，我对你还不好嘛。
要说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不管不顾，那还不是因为他是赵池，哪家不希望自家姐姐能嫁给他，除了给到好的生活，带来不错的社会资源外，他人也不错，同为男人，都看得明白。
是，我是没赵池出生好，不然我还看不上我现在的女友呢，这社会就这么现实，活在童话里，迟早吃大苦。他妈的，我自始自终都是站在现实层面为你着想，我能害你嘛，我能害你什么啊……”
也不知道艾家耀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浓郁的恨意和哀伤裹挟着艾葳也陷进过去……
仅着了单薄睡衣的纤瘦身躯，轻轻颤抖着，她也不知道这份姐弟情，为什么会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
是去外省上大学后，开始的吗？
心性的成熟，以及见识到社会最现实的一面后，有些人就是会变的吧。
艾葳没打断他，默默地听着，以便得到想要的答案。
“是，我是张口闭口就问你要钱，但我说了工作之后会还给你，就一定会还，你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来把我的钱骗走，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不但没了你那80万彩礼，还倒欠了二十几万。总共一百多万，一百多万啊，艾盼娣，你让我短短半个多月，没了一百多万。你就这么恨嘛！”
窗外的阳光越发浓烈刺眼。
艾葳站在窗边，目眺远方，少顷转了个身，背靠着。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站着。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无法再保持淡定，这是把她之前挣得那些辛苦钱都陪进去了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和我装傻？”
“不，我真不知道，你快和我说说。”
电话那边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才道：“赵池真不是我姐夫。”
“那个男人才是，对吧？”
“这是重点嘛？再说钱都在你爸那，又是怎么被你弄没的？”
“什么叫被我，我可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我现在可是和我女友在外地旅游。”
“哦。那你说，他怎么害得你。”
艾葳不信周则肃在婚礼当天说好的买断，转头又给骗回去。
况且她还把那笔钱还了。
艾家耀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艾葳想听的，最后她拿“不说就再不接他电话”为威胁，成功套出了缘由。
人为什么很难脱离从小长大的家庭，不是简单的供需关系，是几十年的相处，缠绕太多亦苦亦甜的感情。
真遇到大麻烦，艾葳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一番质问，原来是上个月艾家耀认识了个网友，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也得知那网友的豪宅豪车都是靠网赌赌来的，如果艾家耀信他，可以带他发财。
电影不都这么演么，刚开始会给点甜头让你上头上瘾，接着自己主动求带，一来二去越赌越多，欲罢不能，最后收网收个大的，把原先挣的连本带利全吐回去。
一夜乍富又一夜返贫，人很难保有理智，越陷越深是必然结果。
“直到挣的三十万没了，还倒欠了八十万，才彻底醒悟。”
那哪是醒悟，那是知道兜底的钱没了，只能从暴富梦里强行醒来。
毋庸置疑，骗他的人，也联系不上了。
艾家耀一学生，银行只能走助学，贷不了多少，爸妈又不敢说，就只能借网贷还那80万。
“可那利息每天都在涨，还高得离谱，最后还不出，电话打到了爸妈那，所以……”
所以瞒不住了。
网贷这东西，艾葳可见识过它的威力。
以前上班的地方，就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借网贷，搞得尽皆知，成了笑柄。
她起初只是买买吃的穿的，发工资就还进去。谁知时间一长，金钱观没了，网贷越借越多，月薪还不上就去另一个平台借贷，拆东墙补西墙，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可她不知道利滚利只会让借款越滚越多，直到最后再借不出一分钱。
当时连她都接到了几个催收电话，很凶，把她吓得差点报警。
不过，怎么刚刚好是80万？
“然后就想到假装我还是赵家儿媳，去碰碰运气？二十万对你们是巨款，在赵家的确是毛毛雨。”
艾葳的冷嘲热讽，令艾家耀本就疼痛的心，更痛了。
“那咋了，人人都知道你嫁得赵池，也是咱爸亲手把你送进的赵家，他们拿不出人，就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哦，那说法要到了吗？”
粗狂的气息猛地一变，似想到昨晚经历，连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快跳起来。
“所以那个男人是你现在的老公！”
艾葳默不作声。
“还骗爸说是穷屌丝。一个人有没有钱是能感受出来的，看着比赵家人还贵气呢，手上那腕表四百多万，我在网上见过。”
艾葳心惊，仅手表就四百多万？
她还看他换过好几只。
“不过你说他这么多钱都哪来的，不会真是诈骗犯吧？”
“胡说八道什么！”
艾葳几乎脱口而出。
“呵，这不很明显嘛，为什么刚好80万就收手了，为什么对方能投其所好，让我产生惺惺相惜的老友感？”
“明显动手前调查过！”
艾家耀的猜测刚好戳中艾葳先前冒出的疑惑，原本的笃信开始动摇。
“姐啊，他这人，你真了解吗？”
“他，其实挺恐怖的。”
他其实挺恐怖的！
这话在此后一天内，一直在艾葳脑袋里盘旋，难以挥去。
可到底有多恐怖，她没问。
最后在艾家耀那句“先我借钱”中，丢下一句“记住，我叫艾葳”后，挂了电话。
她是完全做到不管艾家，但也甭想再在她这，拿走一分钱。
今天是咖啡馆最后一天班，宋雅也请了寒假工，所以艾葳提前下了班。
黄色的
小电驴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行驶的并不快，上班时着急想回去，真下班了又骑不动。
艾葳现在矛盾又忧心，矛盾的是回去后要怎么面对周则肃，该不该信他。
若他真是那种人，又该咋办？
忧心的是艾冬夕。
艾葳深知她爸的难缠程度，艾家的面子他看得比命重，以前可以为了钱安分守己，现在钱没了，到手的靠山飞了，还欠一屁股债，怎么可能安分守己。
真闹到赵家鸡犬不宁，过不好年，她罪孽就大了。
所以……
艾葳用力一拧把手，抱着已打定好的主意“突突突”往家冲。
到家才下午两点多。
停好电瓶车，艾葳快步走向院子角落，拎起装满塑料瓶的垃圾袋朝她的mini走去。
她没敢透过落地窗朝屋内看，深怕和周则肃对视上，暴露情绪。
可刚走两步，周则肃已来到屋外。
“去卖瓶子？我陪你。”
身着乳白色长款羽绒服的背影几乎本能地僵了一下，才毫不犹豫转身，道：“也好。”
院落倒不是特别大，停车场只够停四辆车。
mini对周则肃来说过于拥挤，却主动问艾葳要过车钥匙，并拿过那袋瓶子。
艾葳步履不变地靠近副驾驶，开了车门准备坐进去，半佝偻的身体骤然顿住。
“这，都是你弄的？”她朝后看去，问得惊心。
“嗯。”周则肃边应声边关好后备箱，阔步来到主驾驶座，边系上安全带，“还行吗？”
太，太行了！
之前震惊于护手霜的价格，一时忘了采购内饰，没想到周则肃给她买了，还装扮好了。
雪白毛茸茸的方向盘保护套、坐垫套以及靠枕，像个系列，视觉上特显温馨暖和，感觉大冬天都不用开空调。
正前方中控台上摆放着三个毛毡花卉盆景，很精致，颜色配比也很出彩。
“这两天在家做的吗？”
“主要无聊。”
好吧，因为马上要去京市过年，她停止了接单。
视线下移，正中间的圆圆仪表盘外缘粘了圈钻石，光打在上面布灵布灵的，华丽又漂亮。
身前空调出风口卡着一比一缩小版车座椅，上面坐着个毛毡娃娃，是穿休闲服的她，很萌很可爱。
左右两侧各卡着块铃兰花和蝴蝶样式的车载香薰。艾葳凑近一闻，香味不一样，混在一起却意外的契合好闻，这么会配伍，还有这些装饰，不像一个男性能挑选出来的，难道也是在家无聊捣鼓出来的？
还是找了帮手？
“诈骗犯”三个字就这样不合时宜地自她脑海弹出，艾葳身形一怔，紧接着不着痕迹靠回座位，不动了……
他其实挺恐怖的……
“………………”
空气就这样冷不丁陷入死寂。
一旁的周则肃也像感知出了差错，没觉出什么，“怎么没开车上班？”
“地面有积雪，不不敢开。”虽然一早就有铲雪车应急出行，但因为心事太重，艾葳是真不敢开。
老宋刚好今年要回老家过年，已提前放了年假。
“再说你买了那么多手套，总要用上嘛！”
修长如从漫画上扣下来的手从方向盘上脱离一只，调了下温度，仅接着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啊，啊！对！”
手心没来由沁出冷汗。
艾葳不明白自己为啥反应这么大，或许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敏锐度原来这么强，和电影里的大boss一样，她只觉自己晚回答两秒，就会引起怀疑。短暂凌乱，便速度在脑海抓取到几条靠谱信息，“就是你昨晚连夜赶去赵家，忙了一晚上才回来嘛，想知道事情处理好了没，赵家对我帮助不小。”
“当然当然，也是因为担心你啦，下那么大的雪，我昨晚都做噩梦了。”
后面这句是本着“真诚乃最佳必杀技”所找的补，结果话音一落，那纷乱的脑子突然就无比清明了。
艾葳直接呆住，脸颊两侧也迅速灼烧起来，还像要蔓延全身。
担忧！做噩梦！
因为担忧一个男人，而做了噩梦！
这这这，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