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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落雪

作者:萌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则肃这口吻听起来很怪,不像在帮赵池拒绝麻烦,更像在抵触。

    抵触什么?

    也没等艾葳有所询问,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种很紧的抓握感,“赵臻说一切如常,单位没人知道他已婚,你爸妈也没去找过。”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静默两秒,他再道:“我说过不遵守约定会采取措施。若做了,你会不会怪我?”

    “有,多严重?”

    “不死不残,其他不好说。”

    在余垠声第一次来酒吧时,曾问过艾葳,她对周则肃了不了解。

    当时她说她不需要了解,只需记得他对她的好就好。

    当时那话,她发自内心,现在她想了解周则肃的心也来得真切。

    至少,和以往面对她时不一样,似有种不可控的危险。

    他就那样脱口而出,像在商量怎么吃一只小虾米。艾葳抿了下唇,眼底浮现纠结,“那还是挺严重的,我觉得不——”

    “值得吗?”

    “不是。”艾葳摇摇头,双眸认真凝望,“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他们,他们的失格,让自己惹上官司。”

    空气转而无声,亦如周则肃始终平静的五官,他单手缓缓插进裤兜,视线从客厅落地窗外的风景移到侧着脑袋看来的脸蛋上,冷硬紧绷的五官出现波动,接着绽放出几缕无法被压制的怦然,但一闪而过,“你,只是在担心我?”

    “对啊!他们,不值得。”

    深邃无波的眼底旋起如风笑意,他背过身去倚靠栏杆,干净爽落的身姿,一举一动贵雅又慵懒,也拉近了一定身高差。

    从容的视线自然从艾葳身上移向对面起居室的沙发旁,高脚桌上的一个被罩在玻璃罩里,有50CM高的毛毡娃娃上。

    娃娃造型别致,头戴蝴蝶结,身穿黑白女仆装,眉心和脸颊中间都有一粒很小的痣。

    是周则肃在艾葳上班时为她偷偷做的生日礼物,期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材料包,花了多少个日夜,才有如今这般完美模样。

    世间仅此一份。

    说起来,年年都有1月22日,唯独今年这天艾葳会铭记一生。印象最深刻的,是满桌佳肴中乱入的一道番茄炒蛋,品相不但难看,口感也一般,可独独那道被她吃了个干净。

    深邃的眼眸带着直长的睫羽轻轻扇动,仿佛在收回跑远的思绪,他垂眸看了眼艾葳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侧过脑袋冲她道:“你是我周则肃的太太。”

    艾葳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在你,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周太太”三个字,艾葳不会再当成是句调侃,如今听着,更多了几分悸动。

    呼吸在缓慢恢复正常,可好像还很紊乱。

    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艾葳仰头扫过周则肃一眼,又速度望向落地窗外快要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异木棉。

    或许时间再久些,就能看明白了吧?

    周则肃已经下了楼,似是不想奶奶等太久。

    不多时,艾葳的手机传来声响,艾家耀再次找来,今晚这家人似乎铁了心要反反复复干扰她。

    [姐,你嫁的人,是不是不是赵池?我听爸的描述了,那天那人根本不是赵池。]

    面对艾家耀的质疑,艾葳没再打算隐瞒。过年亲戚来往频繁,她那父亲为了给自家长脸,也许真去赵家搞事。

    她不确定“实话实说”会产生什么后果,但她不想害赵家过不好年。

    今晚这个晚饭,注定吃得不平静,被按了静音的手机一直在震,艾葳坚持到一碗饭吃完,才快速跑上二楼,回拨了过去。

    唯一没有被她删除的号码——

    妈妈!

    她始终保留一定奢望,毕竟是除了奶奶对她第二好的女性,她只是迫于她丈夫的淫威,无法把母爱平均分配,她亦是被封建糟粕迫害的女性之一。

    甚至比她的成长环境还要恶劣。

    她懂她的苦难,所以无法厌她。但从小形成的固有思想,依旧深刻地操控着她,简单关心过后,便是让她听她爸的话,赶紧去把婚离了,趁时间还短,再重新嫁到赵家去。

    属实离谱。

    艾葳很少对她父母发怒,除了被关那次,也就这次了。

    “想也别想,这辈子我只嫁他一人。”

    “对,没错。他家里条件非常非常一般,彩礼都是他几个朋友凑的,就算跟我回去过年也没法给你们长脸,而我现在还上着两个班,就是为了还这笔钱,也就是说那80万彩礼其实是我给你们的。”

    “所以明白了吗,我已经仁至义尽,再也不欠你们的了。”

    “对了,离婚也不可能。人赵池又不是娶不到老婆,你当你女儿是什么极品天仙?”

    艾冬夕自然知道离异者很难再嫁好人家,他只是不甘心。

    他很清楚自家女儿的卖相有多好,在她很小时就开始奢望以后嫁个有钱人,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被穷小子拱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嫁给那胡炳云,人家好歹还有个在京市读博的哥哥,总能帮衬着些。

    “行行行,以后我艾家再没你这女儿,他娘有多远滚多远!”

    一个巨额负债,甚至需要打两份工还钱的女儿,往后见到都要绕道走,生怕张嘴向他们借钱了吧!

    真好,终于清净了。

    血色略褪的唇角越咧越大,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则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倚着门框静静看着,以他这个角度,那笑更像在哭。

    皮囊也包不住翻涌的情愫。

    父母若爱,就是生命中永远渴望孝予身侧的亲情,若厌,便是刺入灵魂再难治愈的伤口。

    可即便如此,对孩子来说,他们依旧是不一样的存在。

    多不公平。

    他们内心依旧渴望着有一天能再感受哪怕一次的父爱和母爱,就像出厂设置无法根除。

    起居室常年点着高级松香,惨杂着淡淡玫瑰香,是个不错的情绪稳定剂。

    周则肃没有进去,转身靠在墙边,望着对面落地窗外的夜景,久久未动。

    忽然,一道轻快的手机闹铃响起,仅仅只是响动,就被揿灭。

    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的艾葳还是醒了,身上盖着薄款羽绒被。

    一角落地灯亮着暖色的光,穿透力不强,睡眠视物正正好。艾葳坐起下沙发才发现周则肃正坐在另一侧,手上拿着本英文书在看。

    见她醒来,便起身去墙边书架放回。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她问。

    “七点的样子。”

    那睡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就好。”

    “没事,一起吧。”

    周则肃已经反身朝她走来,艾葳迟疑问道:“你,睡不着吗?”

    “嗯。”

    -

    晚8点40分。

    艾葳上了周则肃的车。

    最近这半个月,他没再跟着去酒吧,好像是在艾葳银行卡的金额突破80万大关,她马不停蹄把那笔“彩礼钱”还给他之后。

    艾葳则以为他睡眠能力已经恢复,但其实他每晚都得等到她安全回到自己房间,才能完全入睡。

    但话说回到,身上债务的减少,的确让艾葳轻松了不少。

    窄小的空间是暖和的气流,还有另一个人身上好闻的香气,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后,浑身放松地靠坐在车座上。

    那颗不被偏爱的孤独的心,也被意外冒出的踏实感填满。

    灵动不失清美的脸上重新焕发喜悦,侧头分享:“我爸妈应该不会再来烦我了。”

    空气静默两秒,听周则肃道:“我会注意着。”顿了一秒,又加上一句,“放心,不会对他们做过分的事。”

    艾葳挠挠脸颊,“我觉得就算——”

    “父母再过分,真遭殃还是会于心不忍,对吗?”

    于星空顶下泛着莹莹水光的眸子闪过几分酸涩。

    是啊,她总是心软。

    他们对她,至少让她健健康康长大了。

    周则肃说这个世界是一体两面的,他们没给她爱,但因为他们她学会了如何自己爱自己。

    人啊,求这求那,都不如自己内心富足知足,来得通透自在吧。

    “可以

    理解,你其实剥离的很好。”

    成长的也很好,没有因为从小住的“房子”极差,在有一定条件时急着入住一栋看似漂亮实则到处是问题的“二手房”。

    的确,像艾葳这样的身形相貌,又是在极度缺爱的环境下长大,过早进入社会,极其容易被人带偏,误入歧途。

    甚至只会向外去寻求爱索取爱。

    “我就求一个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周则肃深眸噙笑。

    而她,很棒!

    匪丽酒吧。

    返乡的人越来越多了。

    酒吧这些天几乎呈饱和状态,艾葳的收益可见的增长,但人也累。

    时过午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卧槽!下雪了!”

    紧接着,各种杂音汇聚的酒吧快速变得清晰,形成统一的,“下雪了?卧槽真她妈下雪了。”

    “快快快。”

    在浔城,想见一次雪不容易,廊道墙上的一排窗户,已被趴满了人。

    等周则肃和艾葳出来时,已无观赏位。

    “不是说雨夹雪的嘛,没见雨啊!”

    “呦吼,这不好嘛,瑞雪兆丰年啊,希望我今年能挣大钱。”

    “见雪有份,我也要发大财,然后带我爸妈爷奶外婆一起去出去玩!”

    “哈哈,我就和你们不一样了,我不要挣大钱,赐我一个188肌肉男做男朋友吧!”

    “那你这不难啊,这不就有嘛。”

    大家似乎都知道这位漂亮小姐姐指的是谁,调侃着冲周则肃看去。

    众人笑成一片。

    “哎妈呀,这雪大起来了。”

    这时又有人发出惊呼,与此同时,有不少人朝楼下跑去,冲进如玉尘倾泻的大雪之中。

    艾葳眼热极了,扭头看了眼周则肃,手腕便已被他握住,快速朝酒吧走去。

    在她疑惑张嘴之际,“先把外套穿上。”

    “哦哦。”

    酒吧现在根本没几个人,就连丽姐也不在。

    艾葳速度穿好外套,小跑下了楼。

    身后还跟着几位女生,仿佛就等这一刻。

    “大雪纷飞下的帅哥美女,更养眼了怎么回事?”

    “来自氛围的烘托。”

    “私密马赛,快看我的,大片,大片啊!”

    “啊啊啊啊啊,拍得好好,好嗑好嗑。”

    女生们激动的捂嘴尖叫,可反观她们眼中的那对主人翁,仅仅只是并肩而立,仰望如繁星般自深邃夜空纷扬下落的白雪。

    艾葳感受着脸上的冰冰凉凉,笑问:“京市那边是不是很常见?”

    “对比南方是,但也不常见。”

    “许愿了吗?”

    “嗯嗯,许了。”

    “是什么?”

    “不方便也可以不说。”

    “没事,也不是什么重大秘密,就是希望能尽快还你自由。”

    放远的视线自漫天雪幕中收回,目视前方深邃冷寂的街道,好一会儿,他道:“艾葳。”

    “啊?”

    “有时,我看不懂你。”

    艾葳讶异侧头,一对漂亮凤眸更是吃惊,“我,怎么看不懂了?”

    周则肃垂眸回视,半晌,他抬手挥掉她脑袋上的雪花,摇了下脑袋,似是不知该如何谈起,“冷不冷?”

    “不冷,不过也该回去了。”

    上班期间,不能脱岗太久。

    艾葳收起好奇心,拉开外套拉链,掏出白色围裙前面口袋里的手机,录了一小段雪景,发了朋友圈。

    之后在一楼入口处抖落完身上的雪,才和周则肃一起回到室内。

    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人浑身舒坦。

    艾葳去休息室挂好外套,接着去吧台给周则肃点两杯热酒暖身体,欢快的步伐却在下一秒,缓缓停住。

    从来都拒绝被搭讪的周则肃,此时正和三位陌生女生有说有笑,还递出了自己的手机,像聊得很合心意,愿意交换微信。

    她像被人突然捂住口鼻,呼吸变得不畅。

    口中哼得小调也戛然而止。

    并不明亮的空间,似也变得越发昏暗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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