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队伍从营地出发,沿西北坡的山脊线向上。
海拔过四千一之后,脚下最后的草甸也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褐色的高山荒漠碎石带。风化的火山角砾岩和玄武岩碎块铺满了整个斜坡,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滑动声。队伍在碎石化路面上的配速自动调整了。阿德莱德在前方开线,步伐稳定到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可以用尺量。伊琳娜紧随其后,位置略偏于阿德莱德的左侧,像是主动补了一个僚机位。两人没有交流,但在碎石坡上的上升节奏几乎同步。
海拔四千三左右,周围已经没有植被。往上看的视野被一道岩壁遮挡,看不到峰顶。往下看,碎石坡延伸到视野尽头,草甸已经缩成一条极细的、模糊的绿色带子,新塞里欧被云海完全覆盖,从这上面看下去,城市和低地平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完整的白色平面,像是大地之上铺了另一层天空。
"库洛姆来消息了。"沈时把终端屏幕转向众人。"已登顶返航。"
屏幕上的信息只有一行字:巴蒂安已登顶。下撤中。祝成功。照片上,海拔五千出头的峰顶,库洛姆和娜拉并肩坐在一片裸露的岩架上,背后的云海延伸到天际尽头,两个人的氧气面罩都摘了,头发被高空的吹得纷乱,表情倒是相当生动。
伊琳娜看完消息把终端还给沈时,站起来拍了一下手套上沾的碎石粉尘。"再休息两分钟。"
两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岩壁在海拔四千四左右出现一个转向,绕过一道被风蚀成刃脊状的玄武岩墙后,视野骤然打开。碎石带在这里过渡到一片起伏和缓的冰原表面。多年积雪压实后形成的雪原,表面被前几日的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融化再冻结壳,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泽。莱纳纳峰的峰顶就在前方,一道宽阔的弧形山脊,覆盖着破碎的冰壳和裸露的岩石。峰顶没有植被,只有永不停息的风。越过最后一段坡度逐渐收缓的雪坡,海拔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四千八。最后那几十米几乎感觉不到坡度,只是脚下的路面从雪原过渡到基岩,然后她知道了。前面没有了,只有天空。
伊琳娜踩上峰顶最高处那块平整的基岩时,呼吸节奏仍然保持稳定。她把登山杖收短,站在峰顶边缘,没有回头喊"上来了"之类的话,只
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天空和云海,等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上来。
峰顶的风很强劲,但没有低海拔那样刺骨,这是高海拔特有的冷,干燥、均匀、稳定,不会因为阳光和阴影的切换而骤然变化。整个峰顶区域大约二十平方米,由裸露的基岩和几块破碎的岩板构成,表面被风蚀出细密的纹路,边缘处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壳。站在峰顶,周围再没有任何比它更高的东西。
沈时在峰顶边缘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来。他把终端拿出来,随手按了一下快门,拍的是远处的云海和天际线交界处那道淡金色的弧线。
云海在四面延展到天际,没有缺口,没有陆地。在四月肯尼亚山巅之上,站在四千八百米的基岩上时,脚下的世界不再是一个球面,而是一片完整的、延伸到无限远处的白色平面。新塞里欧、赫利俄斯校园、太空电梯,全部沉在云层之下。只有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云层构成了两个完整的半球,在极远处融合成一条比任何画作都更精确的弧线。阳光从侧后方照在每个人的背上,在云海表面投下几道细长的、移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