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病怏暴君神色倦怠,语气依旧平缓。
“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瞟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心銋,示意他坐回来继续观赛。
“既然来都来了,就看完吧。我不喜欢做事有始无终,至于能再从我这套到多少信息,就看你自己了。”
暴君无所谓地道。
心銋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回了座位,但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随时准备再次弹射起步。
机不可失,这恐怕就是他和这位“大能”进行深入对话的唯一机会了。
不管对方是出于对自己这个新手类似境遇的些微共鸣,还是别的什么心血来潮的原因,总之蹭到就是赚到。
这会儿[?魔法少妇?]的副本已经发展到封建社会,邓翼阳那边则在进行第三个项目,跳远的比赛。
“他们的身体全都能彼此组装合体吗?我来组成头部!他来组成躯干和手臂之类的?”
新人看着场上七零八落的断肢残臂道。
对于他的形容暴君琢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并不是谁和谁都能互相拼接肢体,只有同族之间才能彼此‘嫁接’,且都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就会自动脱落分离。
“血缘关系越近的排异反应越小,相对能融合的时间也越长,但想把自己原装的肢体再接回去是行不通的。
“且嫁接只能作用于‘新鲜’产生的伤口上,如果截面已经愈合、坏死或彻底失活,就无法再拼接了,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这么做。”
暴君顿了顿,继续道:“大多时候只有在战场上,他们会将刚刚阵亡的战友的肢干接到自己身上,以在一定程度上快速恢复战斗力。”
“不过因为在镜土,大家的身体都会重置,所以在副本里他们反而会更大胆地运用这种特性。”
新人叹为观止,“这都什么外星生物啊……”
等等,说到这心銋突然灵光一闪,自己才是外来者,那对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来说……外星人竟是我自己?!
现在邓翼阳已经“变回”了只有上半身的情况,横切面他也用岩浆烧灼止血过了,不能再和其它断肢拼合。
而就是这半拉“人”,却主动出战了跳远。
“不是,他腿都没了还怎么……”
心銋话还没说完,就见邓翼阳双臂高摆,凭借惯性和腰腹力量,猛地将自己“弹”了出去,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投石机甩出的炮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松松“跳”出和奥运会冠军差不多的距离。
“……”
心銋扣扣脑壳,想说点什么,想想还是算了。
是他这平平无奇的外星人太没见过世面。
而且更怪的是,其他队派出的选手为了公平起见,即便自己还保留着腿部,也纷纷自断□□,以和邓翼阳同样的状态完成跳远。
不是,既然要这样的话你们就不能让其他已经失去了腿的选手上吗?!
心銋扶额,看力竭了;屏幕里的那些人形生物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哈哈。”
心銋看似释然,但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想缓缓,于是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直播间,那里面[?魔法少妇?]正要发动农民起义,推翻现在的政权。
心銋忍不住点头嘀咕,“嗯,毕竟封建社会的主要矛盾就是农民和地主阶级的矛盾,虽然他应该没想这么多……”
暴君耳尖微动,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这句呢喃——他猝然一颤,双目大睁,如梦初醒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黑发青年好半响都僵在座位上,手掌死死按着茶桌边缘,活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一动不动。
“对了,你是怎么确认我不是‘本地人’的?”
心銋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似的随口问道。
暴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恍惚地、小心地,自下而上一点点地重新打量起这个白发的新人。
他想起心銋站在公交车上的模样,黑蓝的海水和各异的海洋生物如星河一般在其两侧淌过。
仿佛天地颠倒,阴阳置换,而他是漩涡中唯一的白点。
没得到回复心銋也不在意,自觉可能就是从他的体型、思维方式方面瞧出来的吧。
“诶,有没有瓜子可以嗑啊,怪不得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心銋有点理解椒麻软糖了,有时明知没用,人还是会去寻找熟悉的慰藉。
暴君依旧不吭声,看样子是没有。
心銋又转而问,“这里人说的‘弥缺’是什么?他们传承记忆里的‘那个’又是啥?”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心銋终于转过头,真情实感地问:“你哑巴了?”
他们两人现在一左一右,都侧对桌子、面朝直播屏幕坐着。
病怏暴君低垂着头,额前的黑发投落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怎么突然这么自闭?
心銋不知道哪里戳到了他的雷点,可能是刚刚的问题太机密了?于是他转移话题道:
“说起来,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吗?”
暴君听到这终于有了点反应,干涩地道:
“据我所知……没有。”
心銋没由来的对这个答案感到不满,“这么肯定?说不定有只是你还没发现?”
暴君抬起手半遮住脸,有少许怒气外溢,“没发现……你是说在那些有着千奇百怪的发色和眼睛的玩家中,我找不出‘异类’吗?”
他说着,看向新人那头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的白发,视线又下移至其棕色的眼睛。
眼睛确实是很明显的区分特征,不过心銋认为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
“别这么死板嘛,你眼中的异样对其它世界的人来说可能是正常的;而且万一是染了头发、戴了美瞳呢?
“毕竟来到这后不是都会保持死时最后的状态?就像我一样。”
暴君愣了愣,他覆盖在面庞上的手缓缓放下,破天荒地露出一种孩子似的茫然,仿佛越了解,他越看不清对方。
随即,心銋始料未及地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美瞳,是什么?”
此时,熙熙攘攘的复古酒馆内,坐在吧台前的金发男人用指腹在杯沿上画了个圈,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微微荡漾。
为他调酒的女人见状稀奇道:
“心情不错啊,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好事吗……的确是吧。”
军火商笑了笑,明明醉不了,他却微醺般地,同老板娘笑吟吟地分享道: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
果然,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听到暴君发出和薇薇安同样的疑问后,心銋第一时间下意识这么想到。
他恹恹的,懒得解释:“当我没说。”
心銋继续看起直播,但暴君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
“你这头发是染的?原来是什么颜色?为什么要染白?”
盯着屏幕的青年心不在焉地回道:
“原来黑的,染发还能为什么……诶!这魔法少妇怎么起义起一半就不打了?还自己称王建国了?这不是走上太平天国的老路了吗!”
暴君:“……”
心銋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大腿,“半场开香槟是最忌讳的!大业未成怎么能先想着享受呢!”
就像看了一部不符合预期走向的剧集,心銋吐槽道:
“我还等着反封建一路发展到资本主义社会,再到社会主义呢!至少让我看到更后面共产主义究竟能不能实现啊?”
暴君:“…………”
心銋气不打一处来,“啧啧啧,完了,起义军要内讧了……这下好了,一朝回到解放前。”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哇!别浪费了这‘天然’的演化沙盘好吗?”
上帝视角看戏的心銋简直比当事人还沉浸,恨不得亲自下场指点江山。暴君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问:
“……你不是说你不是同志吗??”
“的确不是啊,我对男的不感兴趣,请你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嘴巴比脑子更快地接完话,最后一个字心銋其实只说了一半,就唐突地闭上了嘴。
这一刻的他忽然福至心灵,把暴君此前的诸多反应都串联在了一起,脑筋猛地转过弯来!
“嗬……!”
心銋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头大象。
他一卡一顿地,跟个报错的机器人似的,僵硬地扭头,看向旁侧那一身黑、衣服款式有点像中山装的暴君。
这黑色的着装怎么越看越红?!
心銋心理层面的汗流浃背了,他一时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最终他看着这位身体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会长,哆哆嗦嗦地开口:
“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同志吧?”
暴君皱眉,“还能是哪个同志??”
心銋听罢,心惊胆战地咽下一口唾沫,“敢问您的姓名?不是代号,就是本名……”
“卫建国。”
暴君面无表情地说。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銋抱头变成尖叫名画,魂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整个人都跟要碎掉的镜子似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现实。
不不不,冷静、冷静,说不定他来自一个和自己世界历史发展相似的别的星球和国度呢?
“你……您是1949年生的吗?”
暴君的眼睛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他什么核心的开关。
“对……”
啊哈哈哈别慌,说不定都是巧合呢。
心銋颤颤巍巍地贴在椅子上,跟个纸糊的片片似的,“那您的星球和国家名叫……”
“地球,中国!”
暴君的声音昂扬,却如同一支疾箭,射穿了心銋的大脑!
眼看暴君的目光越来越亮,心銋却变得越来越虚。
说好的这里的玩家都是2025年死的人呢?!!
你怎么能因为是外来的就搞特殊化!!
话说49年生,活了20年,那不就是1969年走的——
“啊……”
心銋慌乱的思绪被一个沉重的时代垂坠、稳住。
学校停课、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美瞳也还没发明出来,人们染发一般都是把花白的头发染回黑色……
一切都对上了,他们之间迥异的并非世界,而是——时间。
同志、“同志”,是代沟……对话里加了代沟呃啊啊啊!!
心銋此刻恨不得穿越回刚才,把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掐死。
他都对爷爷辈的尊长说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心銋也反应过来:
“您前面听到军火商的事反应那么大……该不会是以为我被他,呃,我是说,以为我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之类的吧?”
“嗯,毕竟你们都做交易了。”
卫建国同志沉痛地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目光如炬地看向心銋。
“但我现在明白了,你的思想并没有滑坡,你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获取情报,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病怏暴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和肯定,“所以此前在还没有确定我的身份时你才没有贸然暴露,你的警惕性很高,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里竟透出几分长辈般的赞许:“小同志,你做得对。”
对、对吗……?
这对吗?!!
心銋精神恍惚道:“其实我……”
我虽然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但和你不是一个年代的。
而暴君双手抓住心銋的肩头,仿佛热泪盈眶一般,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几乎是同时说道:
“我终于等到你了,同志!”
心銋:“……”
说、说不出口了呃啊啊啊!!良心、良心好痛!!
而且自己之前竟然还因为比对方高一点就沾沾自喜过,那个年代的营养条件哪能和他所在的时代比啊!
暴君:“你刚刚说,其实你怎么了?”
心銋各种意义上的汗如雨下。
死脑,快想啊!怎么可以让“弟弟爷”的期待落空、让他伤心呢?!
“其实、其实我……”
心銋憋了半晌,终是悲愤地坦白道:
“超级讨厌军火商!!”
病怏暴君拍了拍心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慰:“辛苦了,同志。潜伏工作就是这样,忍辱负重。”
于是乎,二人双手交握,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心銋心中泪流满面,默默向玉皇大帝、佛祖、观音、耶稣、圣母、上帝,总之所有他知道的各路神仙都忏悔了个遍。
对不起,总之各方面都很对不起……都是军火商的错,他太坏了!
忏悔完毕,心銋依旧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和卫建国同志相认完,心銋终于松了口气。
“那个、卫同志,关于转会这事……我还是想留在原本的公会……”
心銋再次重申道。
病怏暴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是想由点及面,宣传马克思主义思想,从内部瓦解他们的腐朽根基。这个战略布局,很有远见。”
不,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心銋嘴上还是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对……对。”
“不管怎么样,捕风阁的大门都随时为你敞开,累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一定、一定……”
心銋又祭出职场的糊弄大法,却不知该怎么自然地结束这场对话,卫建国同志似乎还想好好和他拉一番家常。
可惜,一隙银光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心銋惊喜地看着眼前新生成的镜口。
这是黑洞吗?不——是救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