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锅，沈重又跨上他那辆机车，载着岑夏一路呼啸到湖边。
路过路边便利店，他停下来买了几瓶酒。刚才吃火锅时没喝，这会儿倒喝上了。
两人在湖边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沈重拉开一瓶酒递到岑夏面前。
岑夏摆手：“我不喝。”
沈重便收回手，将那瓶酒送到自己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还好吗？”
岑夏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想起初次见到金遥的情形，他迟疑片刻，才道：“不太好。”
湖边的风凌厉，裹挟着湿润的湖气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只能看到几个钓鱼佬还在坚挺。
沈重又仰头灌了一口。
“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他望着幽深的湖面，眸光沉沉的。忽然转过头，深深看了岑夏一眼。
“金遥不是我亲生母亲。”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沈重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上面那个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私生子，他那个父亲为了名声，也从不允许他提起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像是个见不得阳光的老鼠，只能借着假的皮囊出现在人前。
沈重说：“其实沈斯就比我大十天。”
岑夏脸上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他早知道这件事，但这种时候，他演不出来自己不知情，于是他沉默。
沈重看懂了，短促的嗤笑了一声。
“沈斯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岑夏没解释。
沈重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才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眼看向岑夏：“介意我抽烟吗？”
岑夏还没回答，沈重已经把烟塞了回去。
“算了。”
他低着头，岑夏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索性抬头看天，今夜有星星。
安静持续了片刻。沈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岑夏仰望夜空的侧脸上。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忽然便起了念头：如果把一切都告诉岑夏，那岑夏就不再是旁观者，这份秘密就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秘密一旦摊开，就会有另一个人同他一起背负。
仿佛这样，就能把岑夏拉到他这一边。
沈重知道这是一场冒险。即便事后岑夏会把这一切说出去，他也认。
沈重心里想，他认了。
“我五岁才进沈家。”
听见他开口，岑夏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望过去。
“金遥对我很好，即使我是她丈夫的私生子。”沈重望着远处湖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和沈湛明是彼此的初恋，沈湛明一边哄着我妈，一边和金遥结了婚。他想瞒着我妈，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沈重嗤笑一声。
“沈湛明把我妈关起来，不让她出门。可惜没多久，金遥知道了我妈的存在，也知道了我的存在。”
“后来，我就被带到了沈家。”
沈重从脚边拾起一颗石子，随手抛向湖面。“咚”的一声，石子砸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正在湖边垂钓的大叔被惊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岑夏：“……”
沈重笑出声，接着往下说：“沈斯讨厌我，但金遥不。她对我很好，可我一开始并不喜欢她。那时候我想不通，凭什么我妈妈只能被关起来，她却能做沈太太，住在阔绰的庄园里，自由自在。”
“我妈却只能困在那间屋子，连出门都不被允许。”沈重的神色慢慢沉下去，眼底蒙着一层暗色。
岑夏静静听着，心想，这个沈湛明真不是个东西。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想跑出去找我妈。我看到——”
沈重陷进了那天晚上的回忆里，声音放得很轻。
“沈湛明揪着金遥的头发，把她从三楼一路拖到一楼。”
岑夏听到这儿，眉头不自觉拧紧。
“那时候我才明白，金遥和我妈，说到底是一样的。在沈湛明眼里，她们都只是他的所有物。他怎么对待她们，在他看来都理所应当。”
沈重突然自嘲一笑：“我和沈斯互相讨厌，但我承认，我不如沈斯。”
“那时候的他，敢挡在金遥面前，替她扛下沈湛明的打骂。可那时候的我，连开口求沈湛明放我妈妈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沈重神色间满是自嘲与郁结，岑夏张了张嘴，想找点话来回应。
沈重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想说什么就说，我又不怪你。”
岑夏轻轻叹口气：“可你最后，还是把你妈妈从那间屋子里救出来了。”
沈重怔住。
岑夏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这个年纪，他和沈斯，都做得很好了。
半晌，沈重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笑着哑声骂了一声“操。”
“不用哄我，我知道我那个时候挺孬种的。”他放下手，目光直直看向岑夏，“不过你说的对，我把我妈救出来了，这是好结局。”
但不是最好的。沈重在心里补充。
岑夏也笑了声：“没哄你，确实厉害。”
沈重拿起台阶上的易拉罐喝了一口，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抛给岑夏。
岑夏接住一看，竟然是瓶牛奶：“你……”
沈重：“喝吧，给你买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谁知道你真不喝酒。”沈重说。这瓶牛奶，本来是想等他喝完酒再给他的。
虽然不能解酒，但会让人舒服一点。
岑夏收下那瓶奶，但没喝，既然已经聊到这个地步了，他打算趁热打铁。
“沈斯身上的伤也是沈湛明打的？因为金遥？”
“你连这个都知道？”沈重带着点诧异，“我还以为，以沈斯那自负要强的性子，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些。”
沈斯确实没说，但奈何岑夏知道的多。
沈重点头：“确实是沈湛明打的，但也不完全是因为金遥。”
“沈湛明想要个完美的接班人，可沈斯不肯顺他的意，处处跟他对着干。沈湛明就是个畜生，不会因为沈斯是他儿子，就手下留情。”
沈重喝了一口酒，继续道：“大概两年前，沈斯把他妈从沈家带了出来。不知道谁在帮他，连沈湛明都找不到金遥。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沈斯挨打的次数越来越多。”
“你跟沈斯打过架，你应该知道，他挺厉害的。”沈重仰头，灌完易拉罐里剩下的酒，空罐捏得轻轻一响，“但，沈湛明更厉害。”
“沈湛明有个拳室，经常拉沈斯做陪练，每次沈斯都是一身伤出来。”沈重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过一次。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沈湛明，就是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