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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

作者:松南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情把自己的住址告诉翠浓,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路小佳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从哪又摸来一把花生,见温情出来,路小佳直起身,把花生壳扔了,看了她一眼。

    温情左顾右盼没看到丁灵琳,问道:“灵琳呢?”

    路小佳道:“刚刚叶开来了,和这丫头说了几句话就把人哄的晕头转向,刚刚和叶开走了。”

    “叶开有没有说傅红雪在哪里?”

    “没,但是我看他来的方向估计是在城外东南方。”

    温情点点头,出了无名居,路小佳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忽然道:“你要去找傅红雪?”

    温情笑道:“对呀,要去找你这个第一杀手的任务对象。”

    路小佳没有再问,他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了看边城广阔无垠的天,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他其实想问温情为什么对傅红雪这么上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问。温情对谁好像都这样,对傅红雪,对翠浓,对他,似乎都一样。

    温情没注意,她心里在盘算着,昨夜傅红雪失踪后叶开去追了,但是看叶开的样子估计是没把他带回来,按路小佳的说法,店主们请路小佳杀傅红雪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傅红雪现在的处境只会更糟,她得找到他。

    可傅红雪会去哪里?

    温情想了一会,路小佳说叶开从城外东南方回来,她昨日找管家要了边城的地图,那里有个茶棚,还有个破庙。以傅红雪的性子,估计是躲在破庙里,不过说不定他趁叶开走了就离开了也说不定。

    温情决定先去那间破庙看看。

    温情出了无名居,脚尖在地面一点即起,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柳絮,轻飘飘地掠上了屋脊。她轻功使得极快,身形几乎不沾实地,水碧色的裙子被风鼓起来,像一只贴着屋脊的飞得欢快的翠鸟。

    路小佳跟在她身后,刻意保持着三四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看着温情在屋顶间起落。边城的风沙大,屋顶上积着一层灰扑扑的土,可温情轻巧地踏过去时,尘土还来不及扬起她的人已经在几丈之外了。街上的行人偶然抬头,只看见一道碧影从半空划过,只以为日光晃了一下眼,再看时,屋顶上却什么也没有。

    路小佳看着温情赏心悦目的轻功,脚下慢了一拍,差点踩碎一片瓦,他赶紧收住心神,把步子稳住。

    到了破庙,温情在庙前的枯树上借了一脚,轻飘飘地落下来,在庙门口站定。路小佳从后面的屋顶上翻下来,落在她身侧,拍了拍衣角的灰。

    “你跟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这个第一杀手现在就要杀了他呀?”温情问。

    “闲着也是闲着。”路小佳四下看了看这座破庙,“再说了,傅红雪这样子可不多见,我来看看热闹。”

    温情摇摇头,抬脚进了庙门。

    庙里比外面暗得多,光线从残破的窗棂里漏进来,是庙里为数不多的光源。供桌上的香炉结了厚厚一层灰,几尊泥像歪歪斜斜地立在殿里,身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胎。温情在殿里走了一圈,没看见人,又往两边的偏殿找了找,也没有。她站住脚,侧耳听了听,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狂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路小佳靠在一根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剥花生。他剥了两颗,忽然停了手,往殿后头看了一眼。

    温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殿后头是那尊最大的佛像,泥塑佛身,足有一丈多高,跌坐在莲台上。佛像的右臂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截,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莲台底下有个不大的空隙,被垂下来的帷幔遮了大半,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头藏着人。

    温情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掀开帷幔,在他面前蹲下。

    傅红雪缩在莲台最里面的角落里,黑刀横在膝上,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温情注意到他的左肩衣料破了好大一块,暗沉的血迹从破口里渗出来,干了大半,黏在皮肤上。

    察觉到有人靠近,傅红雪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看清是温情之后,他放松下来,但眼神里的戒备没有完全褪去。

    “是你。”傅红雪声音沙哑,面色疲惫,看上去像是整夜没睡。

    温情看着他肩上的血迹,道:“你受伤了。”

    “小伤。”傅红雪往后躲开温情伸过来的手,二人一时之间有些僵持。

    “这小伤居然让你这么狼狈,我看傅红雪你也不过如此嘛。”

    傅红雪的目光越过温情,就看见路小佳双手抱臂,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往这边看。

    傅红雪眼中瞬间燃起杀意,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准备随时开战。

    路小佳见状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踱过来几步,停在莲台外面,低头看着还缩在底下的傅红雪,笑道:“哟,看来这小伤把我们覆盖伤得不轻呢。”

    傅红雪没理他,撑着莲台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牵扯到了左肩伤口,眉头紧蹙,可他咬住牙,硬是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傅红雪站直了身子,黑刀抱在怀里,垂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路小佳的话。

    路小佳也不恼,他绕着傅红雪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边走边道:“昨夜里杀了那么多人,今天连个影子都不见,边城那帮店主还凑了一万五千两请我来杀你。傅公子,你说你这条命值这么多银子,怎么还往破庙里钻呢?找个好点的地方养伤,体面些,也不枉我跑这一趟。”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傅红雪面色苍白,可他还是没抬眼,只是声音极冷地回了一句:“你收了钱,怎么不动手。”

    “我这不是看你可怜么。”路小佳笑得很欠揍,“一个病秧子,肩上还挂着彩,我这时候拔剑,胜之不武。”

    傅红雪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路小佳一眼,又把目光落在温情身上。路小佳见傅红雪站在温情旁边,垂着眼,抱着刀,肩上的血还往外渗,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劲儿,像是被人欺负了又不敢吭声的狗,只等着有人来替他做主。

    啧。

    路小佳看得牙酸,他转头看温情,语气调侃:“你这外甥倒是乖,被人欺负了也不还嘴,就知道躲在你后头。”

    温情笑道:“小佳,我和他有事要说,要不你先出去?”

    路小佳听了心里又甜又酸,他挑了挑眉,退后一步,把双手枕在脑后,往门口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行啊,你们俩慢慢聊,我出去透气。”

    路小佳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情正低头去看傅红雪肩上的伤,没注意到他。傅红雪倒是抬了一下眼,正好撞上路小佳的目光。这时候傅红雪看起来倒是不委屈了,只是眼神冷冽如刀,明晃晃的写着敌意。

    路小佳嗤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庙里安静下来,温情从袖中取出只小瓷瓶,看着傅红雪:“你肩上的伤,我帮你处理一下。”

    傅红雪却突然开口:“你不该来。”

    “为什么这么说?”温情一边反问一边扶着傅红雪在莲台边坐下来,傅红雪没回她,但也没有拒绝温情的帮助。

    庙里光线昏暗,温情凑近了些才看清傅红雪肩上的伤。伤口不算太深,皮肉翻卷,边上凝了一圈黑红的血痂,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温情伸手去碰,傅红雪的身体瞬间绷紧,脊背不由自主地拱起。

    温情没注意,她拿出水囊,把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替他擦去伤口边上的血迹。

    清理完毕后温情才发现傅红雪的肤色白得不正常,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傅红雪的肩背线条利落,锁骨从领口里斜斜地露出半截,温情的手从他肩头移过去时指腹擦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漂亮紧实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傅红雪的呼吸顿了一下,攥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温情没有停,继续替他搽药。她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次指腹贴上去,傅红雪的身体都会猛地一颤,轮廓优美的胸膛在她的手下起伏,原本带着凉意的皮肤愈发滚

    烫,叫温情觉得有些烫手。

    手下的温度越来越高,就连空气都变得炙热,温情手一抖,力气用大了些。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吗?”温情问。

    “……不疼。”傅红雪说,但是他沙哑的声音此刻却听起来像是含糊不清、几乎像呜咽的气音。

    他没有抬头,可温情能看见他的耳根染上了一层胭脂般的艳红,那红色从他苍白的耳廓上漫开来,像是鲜血落入冬日白雪中慢慢洇开,好似一朵任君采撷的雪中红梅。

    温情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傅红雪低垂着眼,鸦黑的睫毛几乎要贴在下眼睑上,见温情不动,他颤抖着掀起眼飞快地看了温情一眼,正好撞见温情含笑的双眼。傅红雪往日里沉静冷厉的双眼此刻迅速垂下来,带着些胆怯的意味,或许是因为害羞,他苍白的脸此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紧抿,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撇,看起来很是委屈。

    “像小狗。”温情忍不住笑道,傅红雪却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羞恼的水光:“……你说什么。”

    温情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想法,她只是笑笑,低下头继续替他敷药。

    傅红雪却愣着,脑子乱成一团。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能说了那样的话,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给他敷药!她怎么能一边用那种哄小狗似的语气说他,一边又若无其事地按着他的伤口。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嘭嘭——”

    “嘭嘭——”

    耳边响起爆炸声,傅红雪这才发现是自己心跳得太快了。胸腔里擂鼓似的响声连绵不绝,一下一下,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心跳的声音大得离谱,傅红雪疑心她也能听见,疑心这间屋子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他这颗不争气的心在疯了一样地跳。

    傅红雪咬了咬牙,低下头,把脸又偏开了。

    温情把药膏涂匀了,替他拉上外袍。

    傅红雪还在闹别扭,侧过脸不看她,殷红的耳根格外显眼。

    温情站起身,把瓷瓶收进袖中,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傅红雪。”

    傅红雪不受控制地抬起头。

    “你要不要跟我走?”温情问,“去我那里住。”

    傅红雪看着她,脸忽然又红起来,忍着害羞,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温情向他伸出手,傅红雪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傅红雪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刀茧,硌着温情的掌心。

    温情没在意,直接把傅红雪从地上拉了起来。

    可能是失血太多,傅红雪的身形晃了一下,温情手上加了点力,傅红雪顺着惯性不由自主地靠在温情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温情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还有底下那层紧绷的、微微发抖的肌肉。然后傅红雪红着脸迅速站直身体,把手抽回去,抱住了刀。

    二人走出庙门的时候,路小佳正蹲在庙前的石阶上剥花生。他剥得极慢,一颗花生要在指尖转上半天,像是数壳上有几道纹路,剥完了也不急着吃,先把花生米丢起来用嘴去接,接住了嚼两下。

    听见脚步声,路小佳没回头,只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分外用力,随即站起来慢悠悠地开口:“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要在里头叙旧叙到天黑。”

    温情走到路小佳身边回道:“给红雪疗伤花了点时间。”傅红雪跟在她后面半步远,黑刀抱在怀里,肩上的伤被外袍遮住了,脸色还是白得厉害。

    路小佳却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温姑娘,”他伸了个懒腰,“把杀手和他的任务目标放一起,我看天底下只有你能做出这种事。”

    温情笑道:“我看你根本不会杀他。”

    路小佳道:“那能呢?我可是钱都收了,哪有光收钱不干事的杀手?”

    “现在我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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