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案例。“老政委说。
楚云飞看第二个案例。某市将一块两百亩的工业用地以每亩三万元的价格批给了一家合资企业。周边同类土地的市场价是每亩十二万。差价,一千八百万。
”这块地在哪?“楚云飞问。
”汉东。“
楚云飞的手搁在报纸上,没动。
”合资企业的港方股东,查了三层壳公司之后,实际控制人是赵立春的妻子。“
办公室里只有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轻轻滚了一下的声音。老政委把轮椅往前推了两寸。
”云飞,四年前那张凭证,一百八十万美元。“老政委的声音慢,但每个字都到位,”现在这块地,一千八百万。他的胃口大了十倍。“
楚云飞把报纸折起来。
”5年前你没动他,是因为上面有人护。“老政委的目光盯着他,”现在他自己坐到了上面,你再不动,以后就没人动得了了。“
楚云飞站起来。
”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
老政委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从轮椅扶手旁边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巴掌大,用橡皮筋箍着。
”这个本子,是我,5年攒的。“老政委把本子推过来,”不是名单,是账。“
楚云飞拿起本子,没翻。
”赵立春在汉东、闽东、粤东三个省的关联企业、土地交易、资金往来,全在里面。“老政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但你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先做好准备。“
楚云飞翻开本子。
从第一页看起。数字、日期、企业名称,密密麻麻,老政委的左手字歪歪扭扭但条理分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不是账目,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是49城西郊的一栋别墅。
时间是三天后。
旁边标注了四个字:“赵羊宴客。”
下面,老政委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
楚云飞的手停在本子上。
那个名字,他认识。
不是赵立春,不是吴德海,不是任何一个名单上的人。
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赵羊饭局上的人。
楚云飞合上本子。
”您确定?“
老政委闭上眼睛,轮椅靠背发出一声轻响。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天后,九月十六号。
49城西郊,玉泉路往西拐三个弯,有一片老槐树围着的院子,院墙是灰砖砌的,不高,门口没挂牌子,只有两盏石灯笼,白天不亮,晚上也不怎么亮。
楚云飞的吉普车停在院门外五十米的地方。
他没下车。
沙振江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老政委那个黑皮小本子最后一页的抄件,地址对上了,时间也对上了,今晚七点,赵羊宴客。
“首长,确认了。今晚到场的有八个人,赵羊夫妇,赵立春,还有三个人身份没查到。”
“第九个呢?”
沙振江翻了下记录本。
“老政委圈的那个人,目前没有确认是否到场。”
楚云飞推开车门。
“等我。”
“首长,您真进去?”
楚云飞已经下了车,他穿的是便装,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全白,在路灯下像落了一层霜。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讲究,板路两侧种着竹子,竹叶在九月的晚风里窸窣响。正厅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一张圆桌,菜已经上了,八仙椅围了一圈。
楚云飞没走正门,他绕到了院子东侧,那有一扇侧门通向厨房。厨房的灯也亮着,两个厨师在忙,没注意他。
他站在竹丛后面,能看见正厅里的人。
赵羊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正在跟左手边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说话。赵立春坐在他右手边,四十五六岁了,比五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肉。
楚云飞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一个一个认。
第八把椅子空着。
楚云飞看了眼表。七点一刻。
厨房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皇冠从院门口开进来,停在正厅台阶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六十出头,身量高,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净。
楚云飞的手搁在竹竿上,指头没动。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认识”那种认识,是1973年一起在西南前线蹲过猫耳洞、一起在弹片横飞里抬过担架的那种认识。
古阳。
赵羊的儿女亲家,现在的组织相关领导。
赵羊站起来迎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赵羊的另一只手拍在古阳的胳膊上,热络得像迎自家兄弟一样
古阳笑了一下,走进去坐下。
楚云飞站在竹丛后面,一动不动。
九月的风从院墙上翻过来,竹叶打在他肩膀上,他没拂。
沙瑞金,老政委用红笔圈的名字。
楚云飞在竹丛后面站了十五分钟。他没进正厅,没露面,没让任何人看见他。
十五分钟里,他看见赵羊给古阳倒了三次酒,看见赵立春递了一份文件过去,看见古阳翻了两页,点了下头,把文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够了。
楚云飞转身,原路退出院子。
吉普车里,沙振江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楚云飞上车,关门。
“回军部。”
车开了。
沙振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云飞的脸。没有表情。但他跟了楚云飞快三十年,知道“没有表情”是最重的表情。
“首长……是谁?”
楚云飞没回答。
车穿过西郊的夜路,两排白杨树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往后退。
回到军部,已经晚上八点半。
楚云飞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灰色小楼。
老政委还没睡。轮椅停在窗口,他在看月亮,九月十六,差一天满月,月亮缺了个角,挂在梧桐树梢上。
楚云飞推门进来,站在桌前。
“看见了?”老政委没转头。
“看见了。”
“是谁?”
楚云飞把椅子拉开,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古阳。”
老政委的轮椅转过来。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
“你确定?”
“他接了赵立春递过去的文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老政委闭了一下眼。
“我盯了他两年。”老政委的声音慢,像在回忆一条很长的路,“起初只是发现他跟赵羊走得近,饭局、茶局、高尔夫。我以为是正常的工作往来。直到半年前,汉东那块地的批文里,出现了他主管的部委的会签章。”
楚云飞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