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站台上，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那条八块钱的围巾。她没说什么话，就站在车窗底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高兴从车窗探出来接了。
“嫂子，这是什么？”
“煮鸡蛋，路上吃。”
楚云飞在车厢里坐着，从窗口看见杜致萍。两个人隔着车窗对了一眼。
杜致萍嘴动了一下。楚云飞没听见，但看懂了。
早点回来。
火车动了。站台往后退，杜致萍的身影越来越小。楚云飞把窗帘拉上了。
楚文坐在对面，把挎包里的地图册抽出来，摊在小桌板上。
“爸，高平方向的等高线我昨晚重新算了一遍，孙铭叔提的那条穿插路线，坡度最大的一段有四十五度，负重行军的话速度会掉一半。”
楚云飞把搪瓷缸子端起来。
“你算出替代方案没有？
”有两个备选，但都多绕二十公里以上，时间上不划算。“
楚云飞接过地图看了两眼。
”那就走孙铭的路线，速度掉了就掉了，活着倒比快到重要。“
楚文把地图收了，没再说。
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越往南，天越热，车厢里的暖气关了，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潮气。
二月十一号，到了坤城。
坤城转车，换了军用卡车往前线走。路不好，颠得厉害，高兴的水壶在车厢里滚了三圈。
楚文抱着地图册坐在角落，脸色发白，但没吐。
”你晕车？“楚云飞问。
”不晕，就是路太烂了。“
楚云飞没再管他。
二月十二号下午，到了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个山洞里，是以前法国人修的旧工事，扩建过，里面能坐二十个人。通讯设备已经架好了，墙上挂着三张大比例尺地图，谅山、高平、老街，三个方向标得清楚。
孙铭先到了一天，正蹲在地图前面跟一个参谋核对坐标。看见楚云飞进来，站起来了。
”老首长，指挥部条件差，凑合住。“
楚云飞扫了一眼。行军床、搪瓷缸子、煤油灯。跟朝鲜那会儿差不多。
”比北韩强。至少不冻脚。“
孙铭笑了一下。
李云龙没跟他一起来，留在坤城盯后勤中转站。临走前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喂，弹药管够，饿不着你。”
沙振江比楚云飞早到两天，已经在坤城跟地方上的人对接了一圈。粮食从滇南本地调，被服从渝川走，医疗器械从富州转运，三条线同时开。
龙文章在谅山方向，前天传回来一份侦察报告，对方的前沿阵地换了防，新上来的部队是主力师，战斗力比原来那批强。
楚云飞把报告看完，搁在桌上。
五天。
.........
同一天，距前线指挥部三百多公里外，41军驻地。
9连营房的走廊里，赵蒙生在来回走。
走了十二趟，从东头到西头，又从西头到东头，连队文书老马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他两眼，又缩回去了。
赵蒙生26岁，9连指导员，到任八个月。
八个月前他从军政治部下来的，说是锻炼，到基层蹲两年再往上走。
他妈在军区后勤部干了二十多年，关系从上到下铺得密，他来这个连队本来就是走过场的。
但现在要打仗了。
消息是昨天晚上传到营里的。营长老武开了个碰头会，把连以上干部叫到一起，说了二十分钟。打，往南打，9连在第一梯队。
赵蒙生在碰头会上坐着，手在膝盖上一直没松开过。
散会以后他回了宿舍，门关上，在床沿上坐了一个钟头。
打仗。
他没打过仗。他爸打过，在淮海，但他爸死了，死在1953年，他那年六岁。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上军校，安排他进政治部，每一步都走得稳。
他妈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爸这辈子就吃了一个亏，太往前冲了，你不要学他。
现在他在走廊里走第十三趟的时候，手伸进了裤兜，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封信，他妈上个月寄来的，说军区后勤部正在调人，政治部有个副处长的缺，问他想不想回去。
他当时没回。
现在他想回了。
赵蒙生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通讯室。
值班的小刘正在抄收电报，看见他进来站起来了。
”指导员。“
”给我接军区后勤部，找李真。“
小刘愣了一下。
”指导员，这会儿是工作时间，打私人电话不太……“
”接。“
小刘看了他一眼，拨了。
电话转了两遍，那头接了。
”妈，是我。“
赵蒙生把门关上了，声音压低了。
”上次你说后勤部那个缺，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他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警觉。
”怎么了？“
”你先告诉我，那个缺还在不在。“
”在，但你不是说不想回来吗？“
赵蒙生手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我改主意了。“
他妈在那头沉了五六秒。
”出什么事了？“
赵蒙生咽了口唾沫。
”妈，你赶紧想办法把我调回去。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蒙生，你是不是……前线要打仗了？“
赵蒙生没吭声。
”我知道了。“他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快，”你别急，我今天就去找人。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三天太慢了。“
”那我今天就办。你在连队待着，别跟任何人说。“
电话挂了。
赵蒙生把听筒搁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拉开门，走廊上没人。老马在办公室里翻报纸，头也没抬。
赵蒙生回了宿舍，把门关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连队政治工作手册》，翻了一半，书签夹在第四章”战时思想动员“那一节。
他把书合上了，扔在了枕头底下。
窗外操场上，9连的兵正在练刺杀操。口令声一声接一声，杀，杀，杀。
赵蒙生在床上坐着，手攥着膝盖。
他在等他妈的电话。
而此时，9连连长梁三喜正扛着一箱手榴弹从库房出来，路过赵蒙生的窗户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的。
梁三喜把箱子搁在地上，擦了把汗，心里琢磨了一句：指导员今天怎么没来操场？
他没多想，扛起箱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