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拦。”
钟继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行。”
就一个字。
杜致萍手里那块手帕攥紧了又松开。她不确定这个“行”是同意了，还是只是听完了。
钟继光转头看钟媛媛。
“媛媛，你自己说。”
钟媛媛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桌面上，她看了楚文一眼，楚文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躲。
“爸，我愿意。”
三个字。
钟继光把桌上那块红绸子拿起来，用两只手展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搁在苹果盘旁边。
“老楚，桌上这块绸子我收了。”
楚云飞站起来。钟继光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
钟继光的手劲还是大，跟鸿宾楼那天一样。
“日子怎么定？”杜致萍在旁边问了一句。
钟继光松开手，看了闺女一眼。“媛媛，你说。”
钟媛媛想了两秒。
“不急，等楚文考完再说。”
楚文开口了，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考试还没定日期。”
“那就等定了再说。”
楚云飞看了看楚文，又看了看钟媛媛。
这两个人，一个要等考完，一个说还没定日期。照这个速度，能拖到明年。
“这样吧。”楚云飞把帽子拿在手里，“日子不用等太久，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定了跟家里说一声。老钟，你那边有什么要求，提前说。”
钟继光摆了摆手。
“我没什么要求，有手有脚的，排场不用大，办了就行。”
杜致萍在心里记了一笔，没什么要求，这5个字值千金。
从钟家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半了。楚云飞走在前面，杜致萍跟在后面，楚文走在最后。
下了楼，楚文在楼道口停了一下。
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钟媛媛站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楚文往上看了一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楼对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钟媛媛把窗户关上了。
楚文转身，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上了车，高兴发动引擎。
杜致萍在后座坐着，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半天没出声。
楚云飞往窗外看着。
“致萍，你哭什么？”
“我没哭。”
楚云飞从兜里摸出手帕递过去，杜致萍接了，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这小子总算有个着落了。”
楚文在旁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妈，回去以后你教我一个事。”
“什么事？”
“教我包韭菜盒子。”
杜致萍把手帕攥在手里，没答。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你连韭菜盒子都不会包，人家姑娘嫁你图什么？”
高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嘴角动了动，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车往灵境胡同方向开。
楚云飞靠在座椅上，手摸进内兜，按了按那个位置。兜里什么都没有，那两张纸早就交上去了，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
提亲的事办完了。楚文的事算是落了地。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桩事没办。
沙瑞金回来了，49城户口落实好了，工作也给他安排好了，目前是打算在49城下面的街道办事员干起。
还有楚武，说要当兵。李康也说要当兵。两个从高奴回来的，一个缺颗门牙，一个手上全是茧子，当兵倒是当得起，可往哪个部队塞？
车到了胡同口，楚云飞下车。
院门口杵着两个人。
楚庄王和楚武，一个蹲在门槛上，一个靠在墙根。
楚庄王先跳起来。
“怎么样？”
楚云飞走过他身边，进了院子。
“给你大哥腾屋子，他快结婚了。”
楚庄王愣了两秒，然后嗷的一声窜进了屋。
楚武在墙根站着，看了楚文一眼。
楚文拍了他一下肩膀，没说话，进了院子。
楚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了个头。
“嫂子人不错。”
楚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沙瑞金跟我说的，他上礼拜去图书馆借书，见过。”
楚文站在院子中间，手插在兜里。
“沙瑞金什么时候去的图书馆？”
“周四。”
楚文把这个信息搁在脑子里，没往下追。
厨房那边，杜致萍已经系上了围裙。锅烧起来了，油烟往院子里飘。
“都站那儿干什么？洗手，吃饭。”
.........................
楚文考试那天，楚云飞没去送。
杜致萍一早起来煮了四个鸡蛋，装在饭盒里，搁在桌上。楚文出门的时候拿了两个，剩下两个没动。
“四个都带上。”
“吃不了。”
“考试费脑子，多吃一个。”
楚文把第三个塞进口袋，第四个还是没拿。杜致萍站在门口看他走出胡同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
楚庄王从屋里出来，伸手就往桌上那个鸡蛋摸。
“那是你哥的。”
“他不要了。”
“他不要也是他的。”
楚庄王把手缩回去了。
考试考了两天，第一天考完，楚文回来什么都没说，进屋翻了一个钟头的书，出来吃了碗面，又进去了。杜致萍在门口转了两圈，被楚武拉走了。
“妈，你别在那儿晃，他烦。”
“我看看他怎么了？”
“你看一眼他就多想一分钟。”
杜致萍进了厨房，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比平时轻。
第二天考完，楚文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杜致萍接过来。“哪儿买的？”
“媛媛在考场外面等着，给的。”
杜致萍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吱声。这姑娘在考场外面等着，从军事学院那边骑车过来，少说四十分钟。
“考得怎么样？”
“数学没问题，政治差一点。”
“差多少？”
“有两道拿不准。”
杜致萍把一个橘子剥了，递给他。楚文接了，一瓣一瓣地吃，吃完了把皮攥在手里。
“妈，考不上我也不后悔。”
“谁说你考不上了？”
楚文没再说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回了屋。
成绩是一个月以后出的。高兴从军区拿回来的消息，49城大学数学系，楚文的名字在录取名单第七位。
楚云飞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文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墨点洇开了。
“确认了？”
“确认了，49城大学招生办的人亲口说的。”
楚云飞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拿起另一部电话。
“致萍，楚文考上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五六秒，杜致萍开口。
“我去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