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性太烈,红烛燃尽,帐幔落下,陆时峥一直没合眼。
怀里的人动了动。
盛清鸾睁眼先看到他的下巴,再往下,看到自己揪着他的衣襟。
她看到了他敞开的中衣,和肩头的几道红痕。
她低头看自己,领口歪斜,长发披散,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陆时峥看着她,嗓音沙哑,“我会负责。”
盛清鸾撑起身往外退,手腕一紧,被他攥住,她失去支撑,跌回他怀里。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抓刺客!快保护六姐姐……”
盛清霜站在门口,身后嬷嬷宫女乌泱泱挤了一片,火把照亮了整个内殿。
盛清霜的目光在床榻上转了一圈,捂着嘴惊呼出声。
“呀!这、这是……来人!快去禀报父皇!”
她入口的茶、深夜倒在他值房的人、此刻以抓刺客为名破门而入的满屋人证。
环环相扣,就等这一刻。
陆时峥攥着盛清鸾的手腕,察觉出那截手腕在剧烈发抖。
她吓坏了。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把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跪了一地人。
盛元帝的茶盏砸在盛清鸾脚边,碎瓷溅上她的裙角。
“孽障!堂堂公主,竟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陛下息怒。”魏后拿着帕子拭泪,句句都在皇家颜面上绕,“阿鸾一时糊涂,可陆将军是安国公世子,出了这种事,也该给安国公一个交代?”
盛清霜跪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只是带人抓刺客,怕六姐姐出事……”
陆时峥跪在台阶下,准备开口揽下罪责。
身侧的盛清鸾却突然扑上前,抱住盛元帝的腿。
“父皇!儿臣没有!”她哭得满脸是泪,手指颤抖着指向陆时峥。
“是他!是陆时峥强迫了儿臣!”
陆时峥转头看她。
她跪在满殿火光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自始至终,不敢看他一眼。
她再害怕……
陆时峥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是臣过错,臣心……”
太子盛清恒立在一旁,极慢地摇了下头。
陆时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盛元帝喘了半晌,颓然摆手:“赐婚,为保皇家颜面,择吉日,即日成婚。”
魏后接口,声音温婉:“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陆时峥跪在地上,垂着眼。
那个三岁半就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人”的小姑娘,终于要成为他的妻。
哪怕被她亲口咬了一口,哪怕是被裹进这个死局里。
只要能娶她,他认了。
大婚这日。
天没亮,陆时峥就醒了。
没叫下人,自己梳的发,自己系的腰带,铜镜里那张脸年轻得发亮,他冲它抬了抬下巴,又觉得蠢,抿平了嘴角。
不行,再练一遍。
“阿鸾。”
对镜张口,出声,收音,两个字,练了几十遍。
府门口红绸挂满长街,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三遍,嫌东边那串灯笼挂歪了半寸,亲手扶正。
管家跟在后头讪讪地说,“世子,吉时还早。”
吉时还早……
他抽空又去了一趟马厩,把迎亲那匹玄马刷得油亮。
从边关熬回来的十年,每一天,都是为了今天。
他翻身上马,姿势摆了三遍,总觉得不够齐整。
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东宫车驾停在府前。
盛清恒一身常服翻身下来,手里捧着明黄卷轴,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得出一夜没睡。
他身后三步,内侍监李忠垂手跟着,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亲自监宣一道密旨,寸步不离。
“陆时峥接旨,即日启程,前往西域平乱,钦此。”
陆时峥站在马旁边没动,大红的喜服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殿下。”他开口,嗓子干得发裂,“今日,是我和阿鸾大婚之日。”
“你让我丢下她去边关?”
盛清恒没答。
李忠就立在车辕旁,眼观鼻,鼻观心。
密旨在身,亲信在侧。
有些话到了嘴边,也吐不出来,多一个字,就是抗辩的罪证。
话没说完,他从盛清恒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是皇后娘娘。
是她故意的。
陆时峥抱紧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抗旨,安国公府满门连坐,盛清鸾会被拖进谋逆的泥潭。
接旨,新郎大婚当日抛下新娘,天下人只会骂六公主逼婚不成、夫君逃婚,她的恶名再添一笔。
继后这一手,把他按在案板上,横竖都是剁。
“臣明白了。”
他伸手接旨。
喜堂上红烛高烧。
陆时峥一身玄甲踏进喜堂时,吉时已过了三刻。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礼官的唱喏声都在发颤。
他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喜服下摆,攥出深深的褶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张了张嘴。
阿鸾。
那个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说出来做什么?让满堂宾客都听着,一个今日就要抛下她的新郎,叫她的小名?
他没说一个字,转身出府,翻身上马。
夜风极冷。
玄甲底下贴着喜服,那截平安绳硌在心口,被甲片压得生疼。
昨夜他从值房柜子最底层取了回来,本打算今夜,今夜亲手给她系上。
现在,只能自己戴着。
走到府门外长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时峥!”
他拉住缰绳,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勒得指节失了血色。
“……今天是我们大婚的日子……”盛清鸾声音发着颤,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陆时峥坐在马上,背对着她,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
怕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满街红灯笼底下,凤冠霞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怕自己会下马,会走回去,会把安国公府满门的性命,连同她一起,全折进抗旨的血水里。
回头的路,每一步都踩着人命。
再站下去,就走不了了。
他一磕马腹,玄甲没入夜色。
身后的呼喊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远。
最后那声“陆时峥”碎在风里,轻得只剩一个哭腔。
他的眼眶烫起来,被夜风刮得视线发潮。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攥紧缰绳,始终没有回头。
出了城门,他勒住马,回了头。
长街尽头,红灯笼连成一线,最亮的那几盏,挂在他府门口。
盖头底下的人,这会儿该独坐在红烛前了。
他隔着玄甲,按了按心口那截平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