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书房里,站立着两个人。
今日的陆莹莹,换了一袭淡黄色留仙裙,俏脸微红,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敬畏,站在沈孤鸿的面前。
二人的中间,是三个小匣子,以及一个大箱子。
“沈大哥,这是你要的蜜胆花。”
陆莹莹打开其中一个小匣子,只见其中是两朵古怪小花,通体土黄色,花瓣似蜜胆。
接着陆莹莹又打开了那个大箱子,一脸的歉意。
箱子里是一堆晒干了的药草,虽晒干了,但通体呈灰色,隐隐散发着几分玉色。
“至于您打听的生肌雪苔,我爹说了,那等灵药一般生在北方,可遇不可求,短时间内,实在难寻。”
“不过这地锦草药性与之相近,虽单株药力微弱,但我给你备了一箱,应该足可替代生肌雪苔了。”
沈孤鸿眼中泛起几分喜色,这陆家倒也是够意思,自己原本只是想打听一番生肌雪苔的位置,自己再想办法获取,不曾想,人家直接给自己找好了替代品。
若是真有用的话,引子便齐了!
“多谢。”沈孤鸿一脸严肃的表示谢意。
陆莹莹脸上的局促也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甜甜的笑意。
爹爹能平安,光凭这一点,就值得她涌泉相报。
“先别急着谢。”
陆莹莹又打开了最后一个匣子,日头偏西,从窗外射入,明晃晃的银子,晃得沈孤鸿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眸子。
银子上方,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这是……”沈孤鸿有些错愕。
“一千两纹银,是我对感激。”
陆莹莹拿起银子上的地契与一串黄铜钥匙放到了沈孤鸿面前。
“墨香街,有我家的一套宅子,我爹说了,算是他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
忽的,沈孤鸿只觉得这份礼,有些沉重,有些烫手。
当即婉拒,谁曾想,陆莹莹竟耍起了无赖,甚至扯到什么封口费,最后沈孤鸿无奈之下,只能以租借的名义暂时收下,并表示,日后若有了大宅子,定当奉还。
两人又闲聊许久,陆莹莹本打算寻槿娘与柳荷闲话几句,却发现二人不知何时早已出了门,于是,便告辞了。
她才刚走没多久,巷口里便传来了一阵少女欢笑声,槿娘与柳荷,领着柳莲与徐杏儿,迎着落日走了进来。
“沈大哥!你回来了!”两个少女一见到沈孤鸿,立刻欢喜地围了上来。
相较于平日里的欢快,两个少女的脸上,多了几分读书后的倦态,以及放学后的放松。
槿娘四下张望了一圈:“莹莹回去了?”
沈孤鸿轻轻点头,将那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递到了槿娘手中。
槿娘有些懵,柳荷几人更是一脸疑惑的看着沈孤鸿。
“明天我去请假,咱们又要搬家了。”
“啊?又搬家?”四女异口同声的问道,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才定居洗笔巷多久,就又搬家了?
若是从他们初来云州府开始算起,加上从客栈搬出去,这已经是第三次搬家了。
柳莲与徐杏儿一脸激动:“沈大哥!是不是搬家就不用在去学堂了!”
沈孤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得美。就在前头墨香街,无非就是比现在稍微远了一点。”
柳莲与徐杏儿闻言,不由得有些失落。
读书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难受。
看着二女失望的模样,沈孤鸿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那院子似乎比咱们住的这间大上许多,你俩一人一间房,再给你们辟出一间宽敞的书房,读书练字。”
“真的?!!”
少女的沮丧与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怕二女关系再好,也需要一些自己的私人空间,如今听到搬家后,能各自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当即乐开了怀。
柳荷一脸笑意,拔腿就要朝门外走去:“我再去多买两个菜,今晚加菜。”
傍晚暖风轻拂,槿娘看着打闹成一片的三人,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青石县。
她扫了一圈这有些狭窄的院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的钥匙,眼里的幸福与喜悦,再难掩饰。
阿鸿总是如此,哪怕我们不曾提过,也一直在努力,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两日后,墨香街。
曾经空荡荡的院子,今日又热闹了起来。
周边的邻里路过时,看着搬家进出的工人,总会时不时的往院子探头望去,然后向旁人打听,这新搬来的一家是什么来头。
此刻,沈孤鸿一家,正各自忙碌着指挥工人,将各种家具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这新院子虽同样是一座一进小院,但占地比原先的洗笔巷小院大上了许多,而且,还是小四合院的格局,院落周正、进深紧凑。
一间大正房,连着堂屋,再旁边,则是属于沈孤鸿的书房。
东侧厢房,隔成了两间采光极好的套房。
尽管是隔出来的,但房间也不比洗笔巷的房间小多少。
柳莲与徐杏儿一人占了一间,另外,西侧的厢房,则用作二人读书习字的小书房。
南面灶房柴房一应俱全,角落里还种着一株石榴树,一株腊梅。
整座新院子,相比原先洗笔巷的旧院子,要宽敞舒服得多了。
“沈大哥!沈大哥在家不!!”
一道壮硕身影还未走进门,如雷鸣般粗犷洪亮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
这汉子肩上扛着半扇两角似刀,通体雪白,有些像羊的异兽。
他手里还提着两坛陈年老黄酒,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包好的一套新碗筷,算是乔迁礼。
“哥!”徐杏儿欣喜若狂,一下跑了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茂生来了,里头还在忙着布置,咱们去边上坐。”沈孤鸿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青石圆桌。
徐茂生连连点头,把肩上的半扇异兽撂在青石桌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四下张望了一圈,忍不住砸吧着嘴惊叹:
“乖乖!沈大哥,你才调回来城里多久?这就又搬家了!这院子可比咱们在猎场时住的大多了!天井还这么敞亮,除了比青石县的老房子小一点,没什么缺点!”
沈孤鸿笑道:“陆家借的。”
闻言,徐茂生心头一紧,那陆小姐,不会也看上沈大哥了吧?目光不由得扫了又跑去监工的自家妹妹一眼。
不行,得抽空敲打她一番,不然,以沈大哥这魅力,指不定哪天自家妹子就得给人当老七老八了。
“陆小姐还真是待咱们不错。”徐茂生感叹了一句。
沈孤鸿点点头,关心的问了一句:“最近在猎场怎么样?”
“一切照旧,不过隔壁猎场倒是来了个小子,似乎挺有来头的,打了好几个同僚,愣是没受到惩处,只是换了给他换了好几个猎场。”
沈孤鸿不由得皱起眉头,略微思索后,便提醒了一句:“万事小心。”
徐茂生连连摆手:“沈大哥不用担心,他又不是我们五号猎场的。即便调来咱们五号猎场也不怕,如今,咱们西二哨的弟兄们如今关系可好了。”
“这一次听说你乔迁,还特意让我和他们换了班,就为了方便我。”
顿了顿,徐茂生嘿嘿一笑,大手将满是肌肉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脸上是难掩的得意。
“而且,沈大哥,我可没给你丢人!”
“前段时间,我便破了百骸第六关了!!”
“长进挺快啊。”沈孤鸿有些讶异。
这徐茂生有了资源后,提升速度,倒也不算慢。
“那可不?沈大哥,我和你说,现在啊,我在屏山镇也算闯出点名堂了,走在路上,你知道人家管我叫啥吗?巡山虎!”
徐茂生扬起下巴,满脸的江湖豪气。
不论如何,自己虽比不上沈大哥,但自己如今也算证明了自己还是有点能耐的!
徐杏儿端着粗瓷茶碗走过来,给沈孤鸿与徐茂生分别倒了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得了吧,哥,就你还成虎了。我看你是虎了吧唧的。”
“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徐茂生也不生气,抓起粗碗灌了大半碗茶水,指了指面前的异兽肉,满脸笑意。
“三天前的夜里,有三个不知打哪来的武夫,摸进咱们猎场,想盗走咱们猎场的盘角羚和几株山宝!”
“正好叫老子巡山时撞上了!那帮杂碎见老子单身一人,抽刀就往俺脖子上剁!”
“老子当时就火大了!他娘的!偷东西就算了!见到老子还敢先动手!我一发狠!哨箭都没开!提刀上去就是干!三个小蟊贼!全叫老子一个人打了个半死!”
“弟兄们打那以后!都管我叫巡山虎了!说我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上头见我英勇,索性便把不慎死去的盘角羚奖给咱们哨点了。”
“这不,听闻你乔迁,弟兄们便都说,带半扇来,算作大伙的一点心意。”
徐茂生嘿嘿直乐,脸上的得瑟劲藏都藏不住。
异兽虽只有半扇,但其价值对于一众斩妖力士来说,非比寻常。
沈孤鸿听得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宽肩:“干得不赖,加把劲,早点突破洪炉。”
临近下午,一切都布置得差不多了。
但新宅子空旷,缺了不少家具。
于是,沈家一家人便决定一同上街采买,徐茂生自然也跟着去了。
一家子走街串巷,到处挑选。
按沈孤鸿的意思,只要能用,质量不差,随便买一些就好了。
谁曾想,槿娘与柳荷不依,非得挑性价比高的。
一番折腾下来,饶是沈孤鸿与徐茂生这两个武夫,都觉得有些走不动路了,反倒是四女依旧生龙活虎。
最后,徐茂生受不了了,在路过一家名为得意楼的茶馆时,非得嚷嚷着要进去喝一壶茶水。
随着茶水入喉,沈孤鸿与徐茂生仿佛又活了过来。
茶馆不大,但因为天气炎热,此刻也算是座无虚席。
正中央的台上,坐着一名说书先生,折扇一合,抿了口茶水,醒木一拍,正慷慨激昂的说着。
“且说那枯松岭上!老妖作祟!张口便是吞云吐雾,食人八百!举手投足间,便是引动九天玄雷,也伤不得分毫!”
“正当黑云压顶、生民遭劫之际,那断魂绝壁之上,忽有盖世凶神!踏月而来!手中玄刀舞动,漫天血练撕裂苍穹,连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都吓得落了地!”
“不过弹指间!两头千年大妖!连惨叫都没能哼出一声,便被生生剁成了八万段烂泥!”
“据说呀!那一夜,就连路过的狗都被扒了皮!抽了筋!剁掉了脑袋!”
台下一片叫好声,掌声雷动。
徐茂生更是听得热血沸腾,猛灌了一口凉茶,大手拍得雷鸣般作响!
“好!他姥姥的!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斩妖就该如此!沈大哥,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这么凶戾之人!”
沈孤鸿并未答话,手里端着茶碗,嘴角微微抽搐,一脸难看。
这时,台下有个茶客高喊:“先生,你这故事编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咋编的呀,也教教我呗。”
那说书先生得意一笑,缓缓起身,啪的一下,折扇一下打开,轻轻摇摆。
“这位客观怕是第一次来得意楼吧?这老客都知道,老夫铁板丁,向来只讲那真人真事!句句属实!铁板钉钉!落地有声!”
“这位客官问得也实在!这杀星是谁?老夫可是专门去打听了一番!”
说着,他一下坐回了位置,折扇猛合在掌心,醒目一拍!瞪圆双目!压低嗓门!
“若问那尊杀星究竟是何方神圣?正是那面如寒潭玄冰,刀起山河色变,杀妖如屠狗的——血修罗沈孤鸿!”
噗——!
徐茂生刚咽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沈孤鸿,不由得失声惊呼
“沈,沈大哥?!那特娘的!好像在说的好像是你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下将周围茶客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沈孤鸿脸色一沉,从怀里茶钱拍在桌上,抓起槿娘几人便往外走。
“瞎说啥,走了,买家具去。”
喧闹的人群熙熙攘攘,街道上的百姓吆喝声不断。
槿娘挽着沈孤鸿的胳膊,不由得掩嘴偷笑,时不时的看看身后,同样还在偷笑的柳荷几人。
自家男人,似乎又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唯有沈孤鸿,心中一顿无语。
此前在青石县,就被叫成了什么玉太岁,如今到了临水城,又莫名其妙成了血修罗。
娘的!人家的外号,什么入云龙,什么八臂哪吒,飞天大圣,一个个威武又霸气,还带着几分好听。
怎么落到自己头上的名号,除了凶神,还是凶神?
外号这玩意,自己还没办法决定。
此刻,若是有人告诉沈孤鸿,宰了某个人就能换个外号,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动手。
他越想越觉得郁闷,忍不住侧过头,向槿娘询问到:“槿娘,我平日里,看着很凶吗?”
槿娘抿嘴轻笑,抱着他的胳膊更紧了,脑袋枕在沈孤鸿肩膀上,小声说道。
“瞎说,我家阿鸿是天底下最温和、最好的男人。”
走在最后的徐茂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走在最前方沈孤鸿,一脸的无奈。
巡山虎,血修罗。
原以为自己多少也算支棱了起来,却不曾想,自己干的那点事,和沈大哥一比,简直就像在过家家。
沈大哥不愧是沈大哥。
是夜,月明星稀,偶尔还能听到隔壁的狗叫。
徐茂生已在客房里歇下,四女也因为逛了一下午的街,早已躺下。
此刻,在客厅里。
沈孤鸿正接待着一名同僚。
“血修罗不愧是血修罗,这就弄了间大宅子,看得我都羡慕了。”
方伦坐在下首,满脸羡慕的扫视了这宽敞的宅院。
他与于洪一同进的斩妖司,在斩妖司混了多年,至今也不过是青缨。每月百两多的银钱,虽看似不少。
但为了省下钱去购置丹药,人情往来,可不敢乱花。
如今,虽不用住在那集体宿舍里,但他住的也不过是间狭窄小院。
一听到血修罗三个字,沈孤鸿无奈的摇摇头。
给方伦倒一杯茶递了过去后,无奈的笑道。
“方师兄深夜登门,就为了专程来打趣我?”
方伦浅浅一笑,旋即轻咳了两声,换上了一本正经的姿态,压低了嗓音。
“沈兄弟,你既叫我一声方师兄,咱们又都在于大人手下,我自然得多照应照应你。”
“今夜前来,可是专门为你送机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