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棋身材很好,体格匀称,紧实的肌肉里包裹着力量,但又不会因为哪块肌肉过于发达而显得突兀,如同精雕细琢的塑像,比例完美,和谐且自然。
他换完衣服出来,发现沈修宁还没好,便先进入温泉,靠着池壁。过会儿,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是沈修宁。
兄友弟恭是什么?是无论他哥干什么,夸就对了。
“哥哥你皮肤真白,看起来都是胶原蛋白呢。”
刚进入温泉的沈修宁动作一滞,本来因为头次和别人一起泡温泉感到不适,但因为邀请方是秦棋就答应了,现在听到这话,他身子绷得更紧,靠着池壁,坐姿比课堂上最优秀的学生还端正。
好在秦棋没再说什么混不吝的话,拿着一份水市日报看。
沈修宁难以放松,目光落在秦棋满是力量感的身躯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痕,不太像是正常范围内的意外原因造成。
“哥哥,你在看什么?”秦棋看向他,好整以暇。
沈修宁面不改色:“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具体好奇哪个?”
“……脖子上的。”
秦棋情不自禁摸了把脖子:“这个啊,我小时候我妈没钱就发疯,要用绳子勒死我,那是种尼龙绳,太阳底下晒久了不结实,在她快成功的时候给断了。”
“只是我妈边勒边用绳子磨,把皮肤磨烂了,一条血沟呢,因为有些严重,所以留下痕迹,不然从小到大早就长好了,不过现在不特别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沈修宁看看他:“肩胛骨那块也是?”
“那不是,这我爸砍的,”秦棋说起来还觉得好笑,“其实我都不用受这一遭,他跟人打架输了回家发疯,我看到只小蛋糕的盒子,来不及拿,只能去护着,谁想到,闹半天只是个盒子而已。”
秦棋眼神嘲讽:“他们很想让我死掉,以摆脱从没有尽过的父母职责。恰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你走出很远,只要是个小孩,就得被找到爸妈让他们履职。”
“更加不幸的是,你的爸妈在警局的档案比山还高,连带着你,也有了每日成长记录,于是眨眨眼睛的工夫就找到了。”
“我们每天迫切地希望对方去死,然后——”秦棋盯着沈修宁的眼睛,“我活下来了,我赢了。”
沈修宁避开他的视线:“你可以不用称呼他们为爸妈。”
“只是个称呼而已,搞那么神圣做什么,不叫又不代表不是爸妈的事实,”秦棋笑了下,“就算人不是车祸身亡,而是我杀的,那也是我爸妈,没感情也血浓于水。哥哥,你说呢?”
“……”
沈修宁紧抿唇角,他很清楚那个时候秦棋只有五岁,而警局的档案也足够清晰,是一场父母谋杀孩子反倒意外身亡的案件。
都是以前的事,谁加害谁受害毋庸置疑,现在,他不可能让秦棋这位“受害者”接触到他的父母。
一切的一切,他来面对就好。
事实上,秦棋身上的伤痕除了爸妈虐待,还有打架留下的,基本都是十八岁之前的事。
近两年社会治安变好些,以前的小混混斗殴,全都真刀真枪地上,类似一些穷凶极恶的逃犯,哪怕手里拿根锈钉子,也会直往心脏上扎。
所以秦棋才觉得,沈维利带领的小混混都是单纯的小鸡仔,不动手教育都能老实。
佣人端来水果拼盘,清甜的果香味弥漫开。
“哥哥,你尝一尝。”
沈修宁看过去,秦棋叉取一颗剥好皮的葡萄:“哥哥来,啊。”
葡萄晶莹剔透,入口满满都是果肉,酸甜的气息顿时盈在口腔中。
沈修宁吃完第一颗,才说:“我自己吃。”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种行为大抵是秦棋用来满足内心某种以食物羞辱人的癖好,因此第一口很难拒绝,而第二口时就好说话了。
他却听秦棋说:“哥哥亲自送我这么多礼物,喂点水果吃不碍事。好了,尝尝这颗草莓,张嘴。”
沈修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的秦棋,最终还是张开嘴巴。
“哥哥真乖,简直对我百依百顺啊!哥哥你晓不晓得你听话的样子让我有多喜欢,你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秦棋发自内心地感慨,沈修宁真的很好啊,本来只是借用亲人的名头,但沈修宁会送他礼物,主动经营兄弟关系,有求必应,实在无可挑剔,说不定他还满足了沈修宁压抑三十多年的弟控欲望。
这是什么?是棠棣同馨,是高山流水遇之音,是家和万事兴,是兄压抑,是了不起的欧尼酱大人啊!
沈修宁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清楚地感受到,在秦棋说出如同夸奖小狗会乖乖摇尾巴的话时,某种丝丝缕缕的,来自冰冷深渊的气息缠住他,一点点收紧。
令人颤栗。
深渊之下,是不可名状的生物,让人生理性的,无法直视,无法反抗。
沈修宁想到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沈义成,苏醒后嚷嚷着秦棋是鬼,是死神,沈维明极度赞同,秦棋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沈老先生问他,为什么秦棋能够原地消失,他说那是魔术障眼法;又问他,秦棋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定不是人对不对,他沉默不语。
最后临走,他说,深究对谁都不好,爷爷一把年纪,别想着用余威去压秦棋,要是越界带来麻烦,他不会管。
沈修宁比任何人都清楚,起码这个时候,无论羞辱或是嘲讽,秦棋至少还乐意让虚伪的兄弟关系维持着,维持在文明社会的底线上。
嘘,那就别戳破,他是哥哥,他是弟弟。
沈修宁抬起眼皮,见秦棋到另一边,是去接电话。
他不动声色,手指捏着叉子,慢条斯理吃着水果。
秦棋瞥了眼联系人,嗤笑声,关了声音便不做理会。
泡过温泉,秦棋送沈修宁回屋,这才回卧室冲澡。
“先生,”门是开着的,随昀唤了声,见他在换衣服,愣了下,立刻说,“抱歉,我等会儿再来。”
秦棋把睡袍的腰带随意绑上:“你避嫌什么?有事进来说吧。”
随昀点点头:“下午四点钟,郑小雀先生带着两辆车来,分别是巴博斯G800和布加迪Mistral,说是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类型,所以SUV和跑车各选一辆。他希望见您,但当时您和沈老板在一起,叮嘱外人不要打扰,我就代为拒绝了。”
秦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郑小雀
也是有意思,难怪好几天没动静,是特意找限量款展示实力来了。
“他下次来再说吧,”秦棋把毛巾扔旁边,坐软椅上,“过来给我吹头发。”
“是,先生。”
随昀站在秦棋身后,轻轻收着嘴唇,手中的动作温柔细致,他莫名有种想法,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比秦棋高。
吹完头发,随昀把床边和洗漱间的东西都整理好,才继续说:“先生,我还想让您检查账单。”
秦棋笑了笑:“不用定期让我看,放书房,我有空会检查的。”
“是,那么先生您好好休息,晚安。”
随昀颔首告别,就要离开。
“等等。”
随昀看着秦棋起身走过来,条件反射地后退,仅仅两步,他就扼制住这种行为,状做无事:“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
秦棋微微弯腰,注视着随昀,后者咬着下唇,不受控制地移开目光,就见秦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可惜。
“小随你完全没什么变化啊,这个月必须长三斤肉,是绝对任务,听到没有?虽然你底子不错,但瘦脱相也会不好看,得记得吃饭呢。”
随昀拘谨地回答:“先生,我、我有在好好吃饭。”
“那就是营养不够,让厨房每天给你加一碗上品的鹿茸。”
“是,谢谢先生。”
“回去吧,记得报体重给我。”
“是,先生晚安。”
随昀关好门,轻轻呼了口气,旋即低头思索起来。
秦棋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发送语音:“抱歉抱歉,我今晚在广场那儿找了个兼职,太忙了,现在才有空,你找我啥事?”
“兄弟你看看你,有福都不知道享,我不是说带你赚大钱吗?还苦哈哈地打啥工,怎么了,怕我把你拐去割腰子?”
方治很快发来语音。
秦棋:“你这话说的,别人我没法信,老同学我还能怀疑?这样吧,明天我有时间,方治你要是也闲,给我个地址,我过来找你。”
“行行行我闲得很,我把地址发你,明晚八点准时来,别忘了。”
翌日。
随昀聘请了专职司机,但秦棋纯粹喜欢自己开车,时不时还能玩一把速度与激情,多好,所以他很少用得到司机。
上午,吃过早餐,秦棋送沈修宁离开,逗了会儿他在花鸟市场买的乌龟,还是小龟苗,五厘米长,活泼得很,他给起名忍者。
下午,秦棋让司机送他到山下的公交车站,而后乘坐公交车去往方治发来的地址。
西利区,水市的老城区,建筑旧,环境卫生一般,最高的楼也才十层。
这里地处水市边缘,连着城中村,没有著名景点,没有地标性建筑,也没网红店,整体破旧,还因为近两年几起恶性事件导致名声变差。
秦棋下公交车,看见马路对面有群坐在电动车上抽烟说话的精神小伙,他沿着布满油污的人行道向前走,偶尔看见几只流浪狗跑过去。
“在这儿呢兄弟!”方治冲着他招手,“来来来,快进来。”
是家拉面馆,秦棋坐好,看着木质桌上的碗底印,笑了笑:“方治,你对我太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