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天色刚透出一线灰白,申州城四面便响起了火炮架设的动静。
王云彤和雷明带着炮手们连夜赶工,围着申州城构筑了数十个火炮阵地。
四面加起来足足有上百门火炮。
炮手们把炮管校准,火药包和炮弹码在炮位旁边,引信盘在铁架上。
一切就绪之后,王云彤骑马从北面的炮阵地绕到南面,逐一看了一遍炮位,确认每一门炮的射界和装药都无误,才朝许山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许山骑马站在城北缓坡的高处,目光落在申州城墙上。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四面架起来的火炮阵地,城头上号角声急促地响了一阵,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跑动,把弩机和投石机往炮口方向调转。
许山把令旗从腰间抽出来,朝王云彤的方向挥了一下。
王云彤手里的红旗猛地落下。
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的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白烟腾空而起,把整座申州城围了一圈。
炮弹呼啸着飞过护城河,砸在城墙面上和墙头上。
实心弹撞在青石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崩飞出去,墙面上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坑。
开花弹在墙头上空炸开,铁片和碎石横扫过垛口,守军的弩机被炸翻了几架,投石机的绞盘被弹片削断,长臂歪倒在墙头上。
第一轮炮击过后,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片,守军士卒抱着头缩在垛口后面,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捂着被碎石砸伤的头往墙根下面跑。
炮击没有停歇的意思。
王云彤在第一轮炮击之后立刻让炮手们装填第二轮,雷明在南面同步指挥。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火炮从拂晓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头偏西,一刻不停。
城墙面上的青石被砸得坑坑洼洼,几处垛口被轰塌了半边,碎石从墙头滚落下去堆在墙根下面。
城墙在炮击中微微发震,站在墙根附近的守军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
入夜之后,火炮的轰击依旧没有停歇。
虽然守军士卒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在北府军炮火的轰击下一切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几遍有着墙体掩护,但一天下来也有数百士卒死伤。
剩下的士卒瑟瑟发抖地躲在墙垛后面,吓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柳宗元站在城北的城楼下面,身边围着一圈将领。
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从蟒山到北麓,跟北府军交过两次手,但那两次都是依托山地地形把北府军的火炮限制住了。
看到的只是北府军火器的边角,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万炮齐发是什么样子。
如今上百门火炮同时朝一座城墙轰了一整夜,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和城墙在脚下发震的感觉,把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将领吓得腿都有些发软。
柳宗元偏过头扫了一圈身边的将领,沉声道:“都慌什么?火炮再厉害,能一炮把申州的城墙轰塌吗?”
“他们炮轰得越久,弹药消耗得越快,等他们的火药打完了,我看他们拿什么攻城。”
将领们问了问心神,连声附和了几句。
“看这个样子,北府军今天是不打算攻城了。”
他朝城楼下面的几个将领喊了一声,“传令下去,除了城墙上必要的哨位,其余人全部下城墙,到内侧的营房和藏兵洞里歇着。”
“炮击的时候别在墙头上站着,等他们攻上来再上墙。”
几个将领领命去了,城墙上的守军陆陆续续撤了大半,只留了几百个哨位在墙头上盯着。
另一边,赵光嗣在府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份都是各段城墙报上来的损毁情况和伤亡人数。
他把军报搁在案面上,站起身来朝外走。
林庭谦跟在后面,低声劝了一句:“大帅,炮击还没停,城墙附近不安全。”
赵光嗣没有停步,边走边说:“不安全也得去,城墙上的士卒在挨炮,本王在府里坐着,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等他走到城北的城楼下面时,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撤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哨位还在墙头上盯着。
几个将领见赵光嗣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
赵光嗣朝他们摆了摆手,问了一句:“弟兄们怎么样?”
一个将领回话道:“回大帅,敌人炮击太猛,城墙上待不住,按柳将军的吩咐,大部分人都撤到内侧了,只留下哨位盯着北府军的动静。”
赵光嗣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墙内侧的甬道走去。
身后还跟着四个执纛手,护卫着一面纛旗,随着他往城墙上走去。
林庭谦和柳宗元几乎同时伸手拦住了他。
“大帅,炮击还没停,城墙上不能上去。”
柳宗元也接了一句:“没错,士卒们知道大帅在城里就行了,不必亲自上墙。”
赵光嗣把两人的手推开,“如今兄弟们被炮轰地士气低落,我这时候再不站出来,恐怕不等北府军来攻,咱们自己的军心先乱了。”
他朝身后的执纛手偏了一下头,执纛手把纛旗往肩上一扛,跟着他再次大步朝城墙内侧的甬道走去。
林庭谦和柳宗元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跟了上去,几个亲卫也跟在后面。
赵光嗣登上城头的时候,炮击刚好停了一轮,守军们听到炮声歇了,从藏兵洞里探出头来看。
纛旗已经被插在城楼前面的垛口上,他站在纛旗旁边,朝城下的守军喊了一声:“弟兄们!本帅在这里!火炮再厉害,破不了申州的城墙!”
“都别怕!跟他们耗到底!”
守军看到帅旗和赵光嗣本人站在墙头上,原本蔫下去的精气神重新提了起来。
赵光嗣站在帅旗旁边,朝周围扫了一圈,正要再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远处的北府军炮阵地上忽然闪了一道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炮击又开始了。
“大帅卧倒!”
第一轮炮弹飞过来的时候,赵光嗣身边的亲卫喊了一声,几个人扑上来把赵光嗣往墙根下面按。
一发炮弹落在城楼右侧的垛口上,把那段垛口炸塌了半边,碎石和弹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帅旗的旗杆被一块飞过来的铁片削断了,旗面从半空中落下来,盖在了赵光嗣的头上。
赵光嗣灰头土脸地从旗面下面钻出来,被柳宗元和林庭谦一左一右架着朝城墙内侧的甬道跑。
亲卫们跟在后面,用身体挡着飞来的碎石。
跑到城楼后面的时候,赵光嗣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脸上的灰抹了一把,什么话也没说,心有余悸地在柳宗元和亲卫的掩护下狼狈地下了墙头。
城墙内侧的甬道口,周雄靠在墙上,看着赵光嗣被柳宗元和林庭谦架着从城墙上跑下来,嘴角满是不屑的嗤笑。
他看了眼四周,随后把身边一个副将叫过来。
副将凑近了,周雄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副将点了点头,转身朝甬道深处的营房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