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意识的,李长齐目光投向堂外人群前方的沈婉莹。
两人深深对视,李长齐终是回过身去,四字落地,“无人指使。”
“无人指使?世子妃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行事,要污蔑于她?!”他认下罪名,京府尹隐隐松了一口气,例行流程盘问作案动机。
李长齐低头道:“自知晓沈大人欲将身有顽疾的沈大小姐嫁与李某后,李某便一直心存此意,可没想到被晋王之子捷足先登,一时气不过,便恶言相向。”
京府尹:“好!既然你供认不讳,便依律行刑!”
言罢,他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兰草,“你叫什么名字!”
兰草:“回大人,小人名叫兰草。”
京府尹:“兰草偷盗主家衣物,罪……”
散播流言的人既已认罪,归还沈玉笙清白,陆景渊也便无心再听下去,方才顺着李长齐的目光投向府门方向时,他一眼便瞧见正往里挤的沈玉笙。
衙役搬来长凳,将犯罪的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就地正法。
陆景渊转身出了府门,“笙笙,你怎么过来了?”
他还记得她身子不舒服,也不知她出门时备马车没有。
皂班施杖刑,原告晋王世子离去,京府尹也不敢相拦。
沈玉笙:“我听说你将院里丫鬟婆子都叫走了,便过来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伸长着脖子,企图从陆景渊肩头窥见堂中事。
“不过是府里丢了东西,将下人们叫过来盘问一番,过了明面也好惩处。”陆景渊说起谎来,眼睛眨也不眨。
旁侧围观的群众这会儿哪里有胆子道出实情,只装作没看见旁侧的两人似的,看着堂中受刑的人跟着龇牙咧嘴。
又丢东西了?
沈玉笙很想开口问,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问,好似晋王府治下不严,府里的人皆手脚不干净似的,只得暂且压下。
她最后望了一眼府门内,便道:“既然已由府尹大人惩处,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其余人也早些回去吧,这动静听着怪吓人的。”
陆景渊轻声回她:“也好。”
他发了话,王府的丫鬟婆子便陆续而出,先行回府。
她们近距离看了偷盗主家衣物的刑罚,一个个心惊不已,那巴掌宽的板子扬在空中又重重落下,两板子下去就见了红。
怪不得戏文里都说七十大板便可要了人命,兰草偷卖主家衣物又造成主家名誉污损,那四十大板下去,就是不死也得要了半条命。
陆景渊原本想着让墨二给她找辆马车来,被沈玉笙拦下,“你若还有事要处理,便留在这里,我和竹翠跟着她们先回去。”
言罢与陆景渊告别,快步跟上要回府的丫鬟婆子。
沈玉笙:“竹翠,你去前面问问,府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二人赶到时只听到了结尾,兰草不是没有偷盗陆景渊的画吗?又怎么会偷盗物品造成主家名誉受损……
还是她心中气不过,既被诬陷倒不如直接做实,真的拿了陆景渊的画泄露出去?
一时心中种种猜测,只等着竹翠回来将答案揭晓。
杖刑完毕,受刑的两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负责行刑的衙役手下有轻重,必不会发生让人就这么死在堂中的事。
但这两人得罪的那可是皇帝的亲侄子,晋王世子。
就是不死在堂中,待下了堂也活不了多少时日。
两个昏迷的人一个送进了沈府,一个抬回了晋王府。
兰草的爹娘、大哥、嫂子身契也在王府,只是不在府上做事,而是在铺子里帮工。
沈玉笙便差人拿着她一家子的身契,将才回府的兰草抬到她爹娘所在的院子,把一家子发卖了。
至于那兰草到底偷盗了何物,竹翠没问出来,丫鬟婆子们只道也是刚到府衙不久,不知前情,又心里忐忑,只记得兰草一看到地上的人便吓得全招了。
事已至此,沈玉笙知晓这事若想知道实情,必得问陆景渊或是墨二。
但即便问了墨二,多半也没有结果。
晚间,沈玉笙留在朗月居用饭,陆景渊已回府在主院陪着晋王、晋王妃用膳。
府里下人出了这么大的披露,沈玉笙理应也去主院用膳,她今日身子已好了不少,只是临行时被陆景渊劝了回来。
想来他是有什么不想被她知道的事,要与晋王夫妇商量。
竹翠看着她神游在外,甚少动筷的模样不禁劝道:“小姐,您再不吃,这菜都要凉了。”
她布了两道菜到她碗里。
“小姐,事情已经了结了,您就是再有疑问也得等姑爷回来才能知晓,您啊,现在就先安心地用饭吧。”
她说的这些,沈玉笙如何不知道,只是她心里始终挂怀。
粗略用过晚饭,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会书,便在丫鬟地伺候下梳洗歇下。
直到她睡着,陆景渊也没有回来。
翌日清晨。
沈玉笙起身下意识摸向身侧,那里冰凉一片,喻示着这里昨夜并未宿人。
听到动静的竹翠带着人进来伺候,见她这般,便道:“姑爷昨夜回来见您睡熟了,便在外面暖阁睡下了,没打扰您,今儿又赶早回了营里,特意嘱咐奴婢同您说一声。”
沈玉笙点头。
过去一夜,她已经想明白。
她和陆景渊二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日后那是要和离的。他有什么事不想让自己知晓,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左右是最近宿在一处走得有些近了,自己便忘了。
该守的边界还是要守。
沈玉笙坐在妆台前,低头抚过陆景渊送的那支紫玉步摇,淡声道:“竹翠,日后世子再回来,便把他的被褥铺到暖阁去。”
她喃喃着:“书房冷,暖阁不冷,住得了。”
说这话时,也没刻意避着旁的丫鬟。
屋里伺候的丫鬟听到这话皆是一愣,彼此之间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想起昨日在府衙的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但看情形,两位主子之间似是出了嫌隙。
这些日子,她二人的相处大家有目共睹。
原还想着两位主子温存和睦,明年便能添位小主子呢,可昨日出了那档子事,纵是个心大的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吧。
竹翠心头一紧,快走两步。
“小姐,姑爷想来是有公务在身这才没来得及同您说,待姑爷下次回来把话说清楚就是,您也知道姑爷待您
上心得紧,若下次回府知道您这般安排,怕是要寒了心。”
他寒不寒心沈玉笙不清楚。
沈玉笙倒是清楚,现下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在别院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院子里共同相处的几人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哪里会像这般让她猜。
兰草的事先前她二人就商量过告到官府,当时决定暂时压下。
如今已出判决,他与自己直说便是,何必瞒她。
沈玉笙将竹翠插到她发间的紫玉步摇拔下,“戴那支白玉簪吧,素净些。”
梳整完毕,沈玉笙起身到主院请安。
晋王妃看到她后,明显比往日还要热络几分,“笙儿快来,母妃要同你说件事。”
沈玉笙顺着她的力道在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当下最时兴的各式早食,晋王妃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枣栗粥。
晋王妃笑着:“笙儿,这是蜜渍过的枣子和甘栗与精米一同熬制的枣栗粥,清甜的很,快尝尝。”
“谢母妃。”沈玉笙双手接过,尝了一口,“母妃方才说有事要说……”
“昨日渊儿说想寻个日子带你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府里都要憋坏了,母妃便想到城外的青山寺许愿灵验的很,不若下次渊儿回府你二人过去转转?”
这青山寺沈玉笙也有所耳闻。
位于京城北面的山林里,许愿灵是灵,可听说到那里上拜的都是求子的。
她和陆景渊去那里,好像没什么用啊。
“母妃,世子爷公务繁忙,到青山寺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个时辰,世子休沐只有一日,怕是来不及。”
沈玉笙嘴上如是说着,她心里却盘算着,昨日陆景渊若是为说此事才不让她一同前往主院,似乎说不过去。
“渊儿那边他自会处理好,昨日母妃便同他提议过此事,现下就全凭你拿主意。”晋王妃说着还拉过了她的手,轻拍道:“你与渊儿成婚已将近两月,也该考虑考虑旁的事了。”
沈玉笙:……
旁的事?
她想到那青山寺哪里还不明白晋王妃的意思。
可这事陆景渊怎么会同意?还叫她拿主意。
“母妃,笙儿听说那青山寺求子灵验得很,笙儿想着现下求子嗣有些过早。不若给笙儿些时日再寻个旁的去处。”
既知晓了她的用意,沈玉笙索性将话说开了。
“不早,一点都不早,这先求上了,往后再努力就是,咱们现在送子娘娘面前露个脸,也好早些安排上。”
晋王妃乐呵呵的,沈玉笙瞧着她像是铁了心地要让她二人走上一遭。
若是原身这种从小在这个朝代长大的女子,可能就会真的信这些。
可她这壳子里住的灵魂,却是个实打实的唯物主义。
这想要孩子哪里是上柱香就可以的事。
不过,反正她和陆景渊也不会真做那档子事,就是去上一次青山寺也不碍事。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给青山寺求子灵验这事上添上一抹败笔。
沈玉笙颔首:“既如此,那笙儿全凭母妃安排。”
晋王妃笑道:“这就对了,宫里的淑妃娘娘可是都去那里拜过的呢!这不就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