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天没亮就回了营中,沈玉笙自是不可能见到他。
他右脸明晃晃的巴掌印一时消不下去,有与他交好的士兵见了,上前攀问:“都虞候这是怎么了?昨日回府被夫人打了?”
一提起这,陆景渊鼻间仿佛又闻到了沈玉笙身上那股特殊的药香,又回到昨夜在床上与她耳鬓厮磨的时候。
蓦地,他脸红了。
这副纯情模样,引得围上来的士兵们哈哈大笑。
最后,还是都指挥使上前挥退左右,“怎么?是操练不够了,让你们有功夫在这说闲话?!”
围观的士兵们立马敛了笑意,四散开去。
陆景渊抱拳,“多谢殿帅。”
都指挥使回眸,抬手握住他的臂膀,盯着他右脸高肿的红印,沉吟道:“早先听闻,都虞候的夫人是闺秀典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脾气爆起来竟是和我家那婆娘有得一拼!”
说罢他凝眉叹了声气。
陆景渊可不信他会闲到和自己唠家常,“殿帅可是有事?”
“嗯,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所愁之事正是同你一样。”都指挥使眉心深锁,目光从他腰际滑过。
“之前听说你有一块玉牌质地不错,雕纹也是精巧,便想着问问你这玉牌出自谁手,我好也去寻来给你嫂夫人做对玉镯赔不是。”
这回,他目光直直盯向陆景渊腰际,“怎么?那玉牌没戴?我还想着拿来瞻仰一二呢。”
陆景渊笑道:“也是不巧,那玉牌昨日放在家中了,在营中还戴这些东西实属不便,至于这玉牌出自谁手……此乃幼时家父所赠,还恕属下帮不上您这个忙。”
“哦,既如此便罢了。”都指挥使拍了拍他臂膀转身回了堂内。
内里正候着一名内侍,瞧见他进来忙快步上前,“怎么说?”
都指挥使:“那玉牌没戴在身上。”
内侍立马变了脸,“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李殿帅你这位子是不是坐得太稳了?!”
他斜了都指挥使一眼,一甩袖袍,“咱家这便回去禀明了贵妃。”
晋王府内。
沈玉笙仔细洗过好几遍脸,又对着脖颈搓了数次,除了让脖颈更红一点儿,半点痕迹没消下去。
竹翠看不下去她这般磋磨自己,拦了她揉搓的手。
将她拉到镜前,为她上妆,又在发间插了不少朱钗,前前后后看了数遍,确认完美后,这才放了沈玉笙去主院请安。
二人一出主屋,竹翠便向院里的丫鬟问世子在何处。
丫鬟们都回没见着世子。
竹翠怕沈玉笙因此心生落寞,忙低声安慰她,“姑爷许是先一步去了主院请安也不一定。”轻声催促着她也快些前去。
沈玉笙拢了拢身前垂下来的项帕,没她那么急着想见到陆景渊。
昨夜的事太过尴尬。
她隐约还能记得自己的几声哭喊,现如今知晓昨夜亲吻自己的不是狗狗,而是陆景渊。
还如何叫她能坦然面对?
眼下,心里只盼着陆景渊能早些离府,去营中才是。
如是想着,脚下步子也就越发得慢。
“小姐,快些。”竹翠低声催促。
沈玉笙索性停了步子,“竹翠,我和他真没什么。”
她抚着额,抬眸看她,语带恳求,“别人能误会,但是你不能不信我啊。”
“小姐,奴婢晓得的。”竹翠也停下步子,低声解释,“奴婢只是盼着您和姑爷好,这样您日后便不会受那休弃之苦。”
说着,竟是委屈得落下泪来。
古时候被休弃的女子过得有多苦,沈玉笙不是不知道。
可她现如今有嫁妆傍身,纵是离了晋王府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差。
顶多就是会被旁人说上两句。
可这些,她不在乎。
沈玉笙拉过竹翠的手,轻声安慰:
“怎么会苦呢?你忘了咱们现在有银子,不是在别院任人搓圆捏扁的时候了,再说离府时这晋王府的东西也不是一件都带不走,届时咱们选个值钱的物件不就成了?”
竹翠抹着眼泪,“小姐想好了就行,竹翠一辈子跟着小姐。”
见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沈玉笙拍着她的手,欣慰道:“这便是了,走吧。”
竹翠不再吭声,始终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路无言,眼瞅着就要步入主院,竹翠惊喜道:“小姐,您要带走的物件可是姑爷?要说这晋王府最值钱的除了姑爷还有谁?”
“晋王只有咱们姑爷一个儿子,日后这整个晋王府也都是姑爷的,那这最值钱的物件便是姑爷,小姐,原来您想的是这一层,是奴婢多心了!”竹翠喜极而泣。
她这两句话说得沈玉笙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最值钱的物件是陆景渊?
她要带走陆景渊?
她怎么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从东跨院前往主院要穿过一片园子,此时主院院门、厅门皆大开着,晋王妃正坐在前厅上首饮茶,远远瞧见她二人立在门口,遥遥抬手呼唤:
“笙儿?怎么不快进来?”
听见这声召唤,沈玉笙只得先压下与竹翠要说的话,进去给王妃请安。
“笙儿,渊儿怎么没同你一道来?”晋王妃拉过她的手,又往她身后望了望。
“世子他,没来请安吗?”沈玉笙试探着问。
她醒来后就不见那人踪影,晨起时旁侧的位置也是凉的,陆景渊应是一大早就起身了才是。
晋王妃摇头。
往常也不是没有陆景渊不来请安的时候。
应该说,自他十五岁后,沈玉笙未过门前,那泼猴就没请过几次安。
也就是近一个月,跟着沈玉笙这才多来了几回。
因着这层缘故,晋王妃也便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哎不管他,许是一大早去营中了也不一定。”
比起自家儿子去了何处,晋王妃更想知道昨夜她让人送去的那两碗鸡汤有没有效果,“笙儿昨日睡得可好?”
问话时,她细细端详沈玉笙神色,目光下移滑落到她颈间的项帕上,面露疑惑。
前阵子沈玉笙病着又赶上下雪,出行都未围上项帕,今日怎么围起来了?
被她这般盯着,沈玉笙不自在得下意识扯了扯颈帕,恭敬回道:“回母妃的话,昨夜睡得不错。”
这不扯还好,一扯那照着铜镜摆弄许久才遮全的吻痕,一下便漏出了马脚。
晋王妃盯着那处嫣红立马喜笑颜开,
“睡得好就行,往后啊,渊儿回来,母妃还让人给你们熬鸡汤喝。”
沈玉笙不知其意,她没尝那鸡汤,这会儿便笑着迎合,“多谢母妃记挂。”
听她如是说,喜得晋王妃轻拍她手背,“哎,谢什么,那东西啊大补!”
“笙儿你今日就留下来同母妃一起用早膳,用完了早膳,母妃便同你到咱家的铺子里转转,叫他们认认脸!”
沈玉笙点头应下。
她执掌王府中馈已有月余,还从未到铺子里去转过。
此次前去也正好可将上月的账簿收上来,核对一番。
当初答应了陆景渊会帮着管到约定期限,现下便没有推脱的道理。
用过早膳,两人乘马车前往各处铺面。
纵然有马车代步,也未在铺中过多停留,半晌下来,沈玉笙跟着晋王妃也才去过五间铺面。
午饭二人没回王府中用,而是在王府名下的酒楼落座。
酒楼管事一听是自家王妃和世子妃前来,忙不迭要将所有招牌菜式都安排上,晋王妃也只笑着不阻拦,还是沈玉笙说吃不完,不必铺张浪费,这才作罢。
午后,马夫又赶着车送二人前往旁的铺子。
待马车行至永平大街时,沈玉笙轻声开口:“母妃,儿媳嫁妆中有几间铺子也在这一带,既然已经来了,可否顺道过去看看,将这账簿一并收上来核对。”
晋王妃微微一怔。
她犹记得沈玉笙嫁妆清单里,确有几间她亡母留下的铺子。
按原定,这些铺子应于半年后才交于她手。
但转念一想,那沈永文继夫人的做派,晋王妃颔首一笑:“自然,既然要接手也当早些摸清底细才是,总好过临到头了手忙脚乱。”
沈玉笙应道:“正是。”
王府的账目好查得很,明细有专人列得明明白白,每日、每月的支出进项也一目了然,看账簿压根费不了她多少心力。
可她母亲铺子的账目……
先前一直握在柳氏手里,眼下要交于她手,保不齐会被人做手脚。
晋王妃随她一同来到她亡母留下的书坊铺子。
还未跨进门扉,就听内里一书生向掌柜打听:“掌柜,这下册可还回来了?”
沈玉笙抬眸看去,掌柜正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这下册被一位公子借走,至今尚未归还,小人已几番派人去催,想来快了。”
那书生并不买账:“哼,又是那李公子吧,仗着个举人身份,就霸占书册,当真非君子所为!”
“要我说,掌柜何不叫人多誊抄几份,也好过让旁人这般干等!”
书坊掌柜听得冷汗直流,苦着脸摆手:“公子有所不知,先不说这誊抄耗费纸笔人力,就单说这册本着实红火,取回不过半日便又被人借去,时间上也来不及啊。”
青衣书生并不买账,话间尽是挖苦,“哼,那李举人借书这般长久,掌柜何不将这差事给他?温书之余,还可赚份银钱岂不美哉!”
一番话听得掌柜连连作揖告罪。
书生冷笑一声,不再过多纠缠,甩袖与进门的沈玉笙擦肩而过。
沈玉笙踏进书坊,目光望向有些狼狈的掌柜,轻声询问:“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竟这般霸占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