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再不想面对,也躲不过去。
沈议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对聚集于自己身上的诸多注视,他也不慌不忙地全盘接收。
他上前向皇帝鞠了一躬:“家中小妹唐突,却也是渡气救人。这法子其实并不少见,只是还从未发生在男女之间。臣代小妹请罚。”
皇帝只是淡淡道:“救活了景安,也是大功一件。此事朕会看在景安的面子上从轻处罚,便革去参事一职,居于家中,好生教导。”
沈议面色看不出任何表情:“臣谢主隆恩。”
沈议见沈令仪仍然瘫坐着不动,十分不满地皱了皱眉,绕到沈令仪面前,将她拉起来。
沈令仪尚处于救人成功的欣喜中,她的双手微微发颤,还带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双腿也是无力的。她还来不及将自己走神的思绪放回到大脑之中,就冷不丁被沈议一把拉起。她就像是专心吃草被人吓了一跳的小白兔,一激灵地站了起来。
沈议拉她站定,面对皇帝行礼道歉。
沈令仪抽离的思绪渐渐回到脑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完完全全惩罚她不准再破案了。
这是哪跟哪?
救人居然还要受到惩罚的吗?就因为她亲了萧晏一口?
可是窝囊如她,即使不服气,即使不理解,也不该质问。
此事风波很快过去,皇帝又继续和众臣工进入船内宴饮。仿佛刚刚这一场刺杀谋逆不足为奇,只是一个小小的闹剧。
沈议将沈令仪拉向船的另一侧,语气里尽是指责:“今日韩综之事,为何不与我说?”
沈令仪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今日瓮中捉鳖,只需要凌朔整理好人马即可。就算需要沈家帮助,那也是沈叡帮助,为何要与你讲?
沈议看出了沈令仪眼底的意思,压着火气解释道:“此等捉贼大事,你自然应该上报家族,怎能一意孤行?需要兵力,我亦可以给你。我看你是在廷尉府待久了,心向外人了。”
或许是沈议没有带君王身份的加持,所以她方才的不甘与愤怒便加诸沈议身上,“堂兄不是也说了是大事。这种瓮中捉鳖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校尉本就是一同抓贼,由他出面调动亲兵自然最为妥帖。”
一个念头忽然闪上心头,“难道是堂兄觉得今日没有亲手抓住韩综,没有立下功劳?”
沈议的脸色已经从红变黑了,他又气又恼,只觉得这个堂妹出去一次便再无对家族的恭敬与顺从了,变得性格乖张。
沈令仪不知道沈议为何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只是为了今日捉拿韩综她没有告知沈家?
细算下来,她和沈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尤其是从蕲春回来,她也是忙着去廷尉府上值,到今日还是与沈议的第一次见面。
沈议不想与她在这里争吵,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凌朔便来解围。
他对沈议行完礼后面向沈令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沈小姐,二殿下有请。”
沈令仪还没从与沈议对峙的愠怒中调整好情绪,只听见萧晏叫她便匆忙行礼走了。
萧晏半坐靠在床上,脸色苍白。
若是平时,皇帝早就嘘寒问暖。只是今日他们连皇帝也一同瞒着定了这瓮中捉鳖的大戏,皇帝想来还有些气恼,也只是打发了太医过来看。
萧晏此刻也是个被父皇冷落的小苦瓜,听完凌朔的低头附耳,看着同是小苦瓜的沈令仪。
“还是凌朔好。”
沈令仪不解地看着他。
萧晏努力地调动气氛:“他如今也谁没告诉呢,可没人来唠叨他。”
沈令仪迟钝地领悟着萧晏的这个冷笑话。
她这才开口:“殿下此刻还能玩笑,看来已经无甚大碍。”
比起这些虚名她还是更加在意萧晏的身体:“在蕲春时,你就已经不舒服了,对不对?”
“为什么不同我们讲?”
凌朔在一旁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小声嘟囔:“也不是都不知道。”
沈令仪此刻脑子转得莫名地快:“就我不知?”
萧晏怕她生气,连忙往前探出点身子,想要拉她的手,又觉不妥:“你别生气,他俩是误打误撞知道的。”
也是,苏杳虽说是仵作,可是也是精通医术,望闻问切之下,萧晏还能瞒住什么。
萧晏生怕她生气,见沈令仪不开口又想说些什么挽回,“我肯定最不想的就是瞒着你了。”
沈令仪就算是真的生气,但是眼见这只湿漉漉的小狗正在拼命摇尾巴示好,所有的不悦也就烟消云散。只是坐着聊起其他事情来。
下船后,沈议二话不说,直接将沈令仪拉进沈府马车,像是担心她又在人多眼杂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回到沈府,沈议几乎是拖拽着将沈令仪带入了沈氏宗祠。仿佛只有这样的暴力动作才能发泄他心头的愤怒。
沈令仪刚刚在马车上生长出的一丁点愧疚之心顷刻烟消云散。
沈茂见得如此动静,连忙带着顾姝一起跟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顾姝左右看顾了一下:“要去请秦夫人来么?”
沈茂摇头:“既然是在沈家祠堂里说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大嫂知道得好。”
顾姝应了一声,仿佛她在这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议察觉到了两人窗外窥视的动静,朗声道:“进来罢。”他又转头看着沈令仪,声音沉沉得像是夏季滚滚雷声,又像是即将倾盆而来的大雨。
“跪下。”
沈令仪站定不动,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议:“凭什么?”
沈茂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态势,上前打算做一个和事佬:“是出了什么事,还要到家祠里来说?”
沈令仪立马接嘴:“我也很想问大堂兄,到底是为什么要让我跪下?”
沈议示意沈茂将门关严,从祠堂旁边一个小小角落端出一个空白的木牌,脸色凝重:“如今你拥有的一切,都不能对不起她。”
沈茂惊呼:“大哥!”想要制止沈议接下来的话。
沈议轻轻摇头拒绝——就像当初他在沈茂脸上看到的那个表情一样。
“我们的妹妹,沈家令仪,已经去世了。”
沈令仪五雷轰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冒牌货?都知道自己一直都拙劣地扮演着沈小姐。
沈议目光宁静,未有丝毫变化与起伏:“那日令仪去寺庙里祈福,跟着她的丹芍起了杀心,将她溺毙。丹芍第一次杀人,心下害怕
便没处理尸体便走了。后面的事,顾姝你来说吧。”
顾姝见状也只好将事实经过托盘而出,“我久等令仪未回,便去寻她,正好看见溪水边有两个令仪,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将你们俩都带了回来。沈茂说,也许只是巧合,死去的是别人,活下来的才是令仪。但是,等你醒转后,从你眼神里我明白过来,死去的是真的令仪。你活了下来。”
沈茂接过顾姝的话头,一点点将这半年的事情说出:“若是叫外人得知沈家小姐因为她的一丝仁慈被徐家的奴仆所杀,简直奇耻大辱!所以我们商量,让你代替令仪活下去。真正的令仪,已经得到安息,我们将她葬进了沈家坟茔里。”
沈议最后总结:“这件事,起先我并不知情。后来你说要去廷尉府查案,这才探知一二。沈茂的做法我虽然不赞同,但是细想想,确实两全,你无依无靠,我们出面认下你,也算是给你一个身份。本也没打算你能出人头地,不过现下看来,当初留下你的行为是正确的。你的才学与名气,可以勉强算作沈家人了。”
所以,不是借尸还魂,不是魂穿。从头到尾存在在这个沧越国的,是她沈令仪。
一个来自异世,努力挣扎,奋力求生的沈令仪。
沈令仪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是她的自己的躯干,这就是她!
只不过她很好奇,沈议是如何得知?
说来也巧,死去的沈令仪生前受父亲沈暨教诲,也习得判案之术。在交州时,多次随父亲现场勘验。也因此,沈令仪是从来不会请求沈议带她去廷尉府的。她只会要求必须让她去。
如今真相大白,一切明了。
怪不得,那时候顾姝会与她讲那么多家族中事,怪不得讲得事无巨细。
她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原来都只是配合出演。
“那么,如今你们是什么意思?”想到今日皇帝的不满,她推测:“是打算揭开身份,将我推出去受过?”
沈议摇摇头,将木牌小心地放回去,“沈氏出身世家,我辈自问不比皇室矮半头!只是你要想做一个沈家人,须得学会两点:一,时时刻刻以沈家利益为先;二,听话。”
沈议对上沈茂的疑惑,开口解释:“今日你为二皇子渡气之举,实属不妥,若想成为皇子妃,直接告知于我,沈家出一个皇子妃,我与顾家都乐见其成。但今日你更错的,是韩综一事,竟然从未告知家族。”
“这,就是你的错。”
沈令仪挺着腰、直着背:“我何时说,我要成为沈家人?”
顾姝连忙走到她旁边,拉拉袖子:“妹妹可不要胡言乱语,这段日子,我可是真正地将你当妹妹的。”
沈令仪心里一阵发酸。
顾姝的温柔体贴,秦婉的爽朗大气,她都记在心间。本以为这只是一家人的磕绊吵嘴,她也可以说服自己勉强低头。
但是沈家已经是将她当作攀附皇室,壮大名声的棋子,她又怎么可能忍耐。
她反唇相讥:“你们当真奇怪!又说自己世家贵族,又说需要我嫁与皇子。假清高?”
沈议神秘莫测地一笑:“多多益善。”
沈令仪昂着下巴:“既然说穿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的,”她目光扫视一圈,“可是利用我,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