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楼的诛杀令。”祝枝把玩着手中玉牌,翠绿温润的玉质在日光的照耀下通透生辉,她举过头顶细细查看,问道:“这上面为什么没有名字。”
“我记得阎王帖上是刻有名字的。”
说着,她好奇地看向燕澜。
燕澜在她身后站着,眉头皱起,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伸手一把拿回祝枝手中的诛杀令,率先往前走去,“走吧。”
马车停在门口,每熟悉一个地方他们就要离去,祝枝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小院,眼中闪过几分不舍。
她抱起小雪,慢悠悠跟上燕澜,盯着他,小声嘟囔道:“神神秘秘。”
夏日长,绿树阴浓夏日长。
燕澜带着祝枝离开了临安城,几日路程后,来到一处热闹的小镇,此处有十方楼的据点。
所谓据点,其实不过是镇子里的一家酒楼,生意倒是红火,来来往往的人挺多,燕澜不说,祝枝根本看不出此地会和十方楼有关联。
祝枝被安置在内,住在酒楼后的一处小院里,院外街边栽种着一颗白玉兰树,花早谢了,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没几日,酒楼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生面孔,都是十方楼的杀手,一波一波的人接二连三,进进出出,再然后,祝枝很不意外地见到了临栖等人。
临栖依旧笑眯眯地像只狐狸,朗月依旧不爱说话,只有阿蛟……他倒是没之前那么爱闹腾了,一点点心事全写在了脸上,一个劲地看着燕澜。
“十四哥,风哥他……”阿蛟刚开口提及,燕澜脸一黑,转身就走了。
阿蛟愣住,想追过去,被临栖一把拎住了,“别过去凑乱了。”
“我……”
气氛陡然变得僵硬。
祝枝看着燕澜走远的身影,犹豫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记得上次在风月城,也是诛杀令。
但看着远没有这次严重,燕澜与临栖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应该说,从他接下诛杀令起,燕澜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燕澜出了酒楼,漫无目的地走在热闹的街道上,熙攘街市,人声如沸,少年高大单薄的身影混迹人群,显得格格不入,还有几分孤寂,几分低落。
祝枝没有上前,她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穿梭在人海,兴致盎然。
小镇倒是热闹,各种吃喝玩乐,街边熙熙攘攘,祝枝一边跟着他,一边逛街似的买个不停,新鲜的,好玩的,没吃过的她一个也没放过;燕澜则是六神无主,跟丢了魂似的往前走,就算被人撞到依旧没反应,看得祝枝直摇头。
人群涌动,推着他们向前,他们被裹挟着,看着是在此间行走,实则是被命运推着一步步向前。
日头西斜,街市的热闹渐渐拉远消失,燕澜停在桥边,在青石阶上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青石阶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余温未散,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肌肤。
脚步声踏过长阶,轻快而笃定,一团热气挟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挨到他身旁飘来,衣料窸窣,祝枝在他身旁有些费劲地坐下,“啊哟……累死了。”
这一路她也没闲着,买了不少小吃揣在怀里,知道燕澜最爱吃,她毫不吝啬将怀里吃食捧到他面前,“喏,这次我请你。”
燕澜垂眸扫来,见她怀里抱着一堆零零碎碎——糖葫芦,糖油粑粑糕,青瓜糖,糖炒栗子,怡糖块,她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显然嘴里正含着什么。
暮光落在少女眉眼间,把细碎的绒毛都照成金色,他嫌弃地蹙蹙眉,忍不住道:“买这么多,甜不死你,牙不要了?”
“……”祝枝被他这句堵得不轻,哼的一声,把油纸包收回,她狠狠地嚼着嘴里的怡糖,没好气:“爱吃不吃!”
她嚼得用力,腮帮鼓来鼓去,仿佛这糖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燕澜看得有些想笑。
长街人流匆匆,络绎不绝,燕澜就像一个看客,他目光空空,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问,明明就看出不对劲了。”
祝枝嚼着糖,嚼得又卖力又累,表情一垮,声音含糊不清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最烦别人问东问西的。”
“想说的时候,你自然就说了,反正我就在这。”
燕澜眼睫微垂,轻轻地“嗯”了声。
“燕澜……”她叫着他名字,忽然又没了下文,燕澜抬眼望来,见祝枝皱着一张小脸苦滋滋的。
他皱起眉:“怎么了?”
祝枝抿着唇嘴动来动去,半响才微红着脸,苦大仇深道:“粘牙了。”
“……”
这什么糖?怎么嚼都嚼不完?她牙都要嚼坏了!不好吃!祝枝还没来得及抱怨,少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带着十足的嘲笑。
“……”
过分,笑屁啊。
回去后祝枝把这一堆小吃全塞给了阿蛟,阿蛟一脸嫌弃,嚷嚷着:“我才不爱吃姑娘家的零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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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燕澜做出了决定。
祝枝不知他们到底商榷了什么,又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她只缩在自己的小院里研究药方。
紫雪丹上的药材,有很多都珍贵难寻,非一日之功,祝枝试着用别的药效相同的药材来调制,倒是做出来了,但效果实在难说。
祝枝看着手里的药丸,忽然,一道阴影笼罩,她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道黑影,燕澜一身玄黑劲装,窄袖束腰,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乌沉沉地垂在肩后,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颈线。
他腰间悬一把长刀,鞘是素黑,没有纹饰,只在握柄处缠着磨损的红绳。
那绳色暗红,像褪了多年的血,冷硬,笔直,他整个人无比冷冽。
“这次我又要等你多久?”不等他开口祝枝笑盈盈地问,不动声色地收起了手里的药丸。
她早看出,燕澜要出远门,且这次的任务不会带上她。自从他在临安城接到那块诛杀令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每日阴沉沉藏着心事,很沉重,很纠结,还很无奈,更不开心,这些祝枝都看在眼里。
但此刻他的眼神又有所不同,清冽冽的,像刀刃上淌过的水,不沾半点温度。他不太确定地说:“最晚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你就留在这里,别乱跑,有临栖他们在我放心。”燕澜说道。
祝枝耸耸肩,懒洋洋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没追问燕澜去哪?杀的那个人是谁?你会死吗?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他这副少年模样刻进心里,她望着他:“就你一个人去?”
她可记得那时在风月城,出动了不少十方楼杀手。
闻言,他笑了笑:“当然不是了。”
祝枝叹口气:“去吧去吧。”她摆摆手,像是习惯了他这样,顿了顿,下意识叮嘱,“注意安全。”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愣。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了少年高束的马尾,几缕碎发拂过眉骨,那双冷冽的眼眸陡然掠过什么极淡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说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哦……”祝枝忍不住想:他除了好吃的,还知道些什么。
——燕澜走了。
他的离去对于祝枝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少了一个人说话,少了一个人陪她吃饭。
酒楼依旧正常,生意兴隆,杀手们依旧进进出出,大家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
采药,看诊,研究药方,这样的日子对祝枝来说满足充实,只是不够热闹了。几个月的相伴,也许她早已习惯了有燕澜在,可是之前红杏和常嬷嬷也陪伴了她那么久,为什么离开后,她却不觉得有什么,也不难过。
人真是奇怪,捉摸不透。
这期间,阿蛟练武成魔,祝枝院子里的地砖被他砸烂不少,朗月还是不爱说话,倒偶尔会跟着祝枝出去支摊,临栖则愁眉苦脸了好一阵,日日守在酒楼等消息,祝枝知道,他们都在等燕澜回来。
小雪变成了大猫,食量大涨。
祝枝又研制出了不少紫
雪丹,她拿自己试药,毫无效果。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
燕澜没回来,他依旧了无音讯,祝枝心想就知道他的话不靠谱。
眼见阿蛟的脸一日比一日沉,祝枝终是没忍住,找到临栖,问:“燕澜到底做什么去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见到祝枝,临栖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姑娘不会在乎。”毕竟这半个月她最云淡风轻,事不关己,难不成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亲密?
祝枝笑笑:“我和燕澜有约在先。”
“他说好,半个月回来。”
这半个月,祝枝能看得出,临栖他们明显在担忧着燕澜,她不闻不问只是相信——相信燕澜会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这副模样?”祝枝微微蹙眉。
临栖一顿:“十四郎没和你说,就证明他不想你掺和进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熟络到那地步。”
果然是只狐狸,祝枝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抬眼:“可我想知道。”
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他去杀一个……他最不想杀的人去了。”
杀,最不想杀的人??
祝枝表情疑惑,阿蛟解释:“十四哥接了诛杀令。”
祝枝:“这个我知道。”她看着燕澜接过的。
“十方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叛楼者,皆由楼中亲密之人斩杀,否则二人一起死。”临栖缓缓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接诛杀令,后果便是不能再掺和叛楼者的生死,由十方楼众杀手围杀,就像上次在风月城一样。”
“这是对叛楼者的惩罚,也是试探你的忠心。”
祝枝何等聪明,一点就通,她拧紧眉头:“所以,燕澜选择了一个人去?”
“他要亲手……如果燕澜没有狠下心杀了那个人?他也要死?”祝枝无法理解十方楼这残酷的规则,更不明白燕澜为何要选择独自面对。
阿蛟沉默着,别过头去,临栖轻轻点头,“要么杀了他,要么被反杀。”
闻言,祝枝冷笑一声,摇摇头,嘲道:“我发现了,你们十方楼不仅无情无义,还冷血冷心。”
“这就是杀手。”临栖面无表情地看着祝枝。
阿蛟摇摇头,小声说道:“十四哥会回来的,风哥也会平安无事。”他无法面对,猛地跑了出去。
天色阴沉沉,乌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雨了,雷声藏在云层里,祝枝眼眸微闪,问道:“那个人……他和燕澜关系很好吗?”
“他叫风息。”临栖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生死之交。”
“轰隆——”
骤雨来得匆匆。
祝枝脸上闪过几分伤感。
黄梅天,滴滴答答,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不曾停过,雨天泥泞,祝枝背着药箱回家。
雨声淅沥缠绵,空旷的街道里空无一人,行人匆匆,她撑着油纸伞,独自行走在雨中。
玉兰树被风吹断了枝头,落在地上被人踩碎,破烂,后门檐下隐隐约约倒着一道人影。
祝枝停下,蓦然愣住——
燕澜脸色苍白倚着门,手里握着断掉的破春刀,他不知在这坐了多久,浑身湿透,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见有人靠近,抬起满是杀气的眸。
此刻的他,是祝枝从未见过的,如此破碎,如此混乱,四目相对,燕澜有一瞬的失神,随即勾唇冷笑,尝试用笑容掩盖眼下的难堪,“抱歉,忘记给你带好吃的了……”
有那么一瞬间,祝枝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心狠狠地揪了起来,她快步走到燕澜面前,蹲下,“燕澜……”
祝枝刚出声,砰咚一声,他整个人瞬间栽进她怀里,冷冰冰的温度刺得祝枝一颤,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覆上了她的脖颈,祝枝下意识扶住他,听见他哑着嗓音说道:“祝枝,我再也……我再也用不了刀了,再也……”
他浑身冰冷,额头烧得滚烫,祝枝感觉掌心传来湿润温热的触感,手拿开一看,才发现是血,因为这身黑衣没人能瞧见他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