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缓缓迈出脚步，姿态优雅，长袍的下摆在地面如流水被拖动。直到走到女祭司面前，尖酸在她那张依然有韵味的脸上若隐若现：“原来我们的哈莉特主祭司在这里，我就说今天怎么一出门就这么不顺。”
女祭司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朝着贵妇微微欠身，礼貌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日安，米亚姆夫人。怎么瞧着您脸色不太好？是最近休息得不好吗？愿伟大的春神庇佑于您。”她笑容妥帖，目光坦诚，话语中透着关切，衬得米亚姆夫人越发像在无理取闹。
米亚姆夫人最烦女祭司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看得她心头一阵窝火。她抬着下巴扫了女祭司一眼，眉梢挑得满是不屑：“哼，装这个样子给谁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多高尚。上个月神庙打着哈鲁的名义，说要继续进行抗病药方的研发让我捐了两万金，这周又听说你们要给哈鲁塑黄金神像以供城中人观瞻，我说，哈鲁大人知道祂自己这么费钱吗？”
女祭司仿佛没听懂米亚姆夫人的挖苦，语调柔和略带笑意：“看来米亚姆夫人对神庙有些误会。您是知道的，想要求得神明庇佑，作为信徒就应该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仰神明，但总有人表面说着信仰内心对神明并不尊崇。这种又想得到神明庇佑又不愿意把身心奉献出来的人，神明仁慈，愿意让这类人通过供奉来弥补他们的不足。信仰得不纯粹，所求的事情越大，那肯定只能用更多的供奉来补足。
夫人您有所不知，贵族的巨额财富是代代积累出来的，这里边沾着太多苦难与腌臜，在把供奉献给神明之前，神庙每次都要花不少功夫才能将它们净化干净，这可比净化平民的铜币银币费心费力太多。”
如果刚刚米亚姆夫人还只是觉得女祭司装模作样的讨人厌，现在可是真被气炸了，愤怒的火焰快把她的眼睛点燃。这群见钱眼开的钱袋子收了她那么多钱，现在不仅当众质疑她对神的虔诚，还明里暗里讽刺她家钱脏！米亚姆夫人在家从没受过这种气，看着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女祭司，忍不住高高扬起右手，声音因愤怒变得尖利：“没这层祭司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夫人，不可以！”跟在米亚姆夫人身后的圆脸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米亚姆夫人的右臂，急急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外面全是人，不能让他们看到夫人对神庙，对神明不尊敬。夫人，不能打。”
女祭司嘴角含笑，主动拉进与米亚姆夫人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夫人要是实在心疼钱，大可以以后都不捐，就是不知道您那被恶病缠身的女儿，承不承受得住没了供奉的代价？”
米亚姆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女祭司，丰满的胸脯起起伏伏，升起的怒意一时很难消散。她脸色难看地挣脱开侍女，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侍女脸上：“上车，回家。”
随着米亚姆夫人离开，在场众人也将自己的目光撤回，继续做刚刚没做完的事，该排队的排队，该派药的派药，该回家的回家，就像拿走了障碍物，被截断的水流又重新流淌一般自然。
“戈雅！”七林看到戈雅和斐利斯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把找到人的喜悦挂上眉梢，转而又满脸复杂地耷拉起嘴角。
戈雅：“七林，你怎么也跟着跑出来了？难道你们的里嘉首领不放心我们去找芙婆婆？”
七林头发凌乱，说话还有些气喘：“不是。首领让我出来找你们回去。”
“不去找芙婆婆了？”
七林摇摇头，神色黯然，眼底似乎有水光滑过：“不用找了，芙婆婆已经被人送回来了，首领让，让你们也去送送芙婆婆。”
某种预感自心底快速闪现，戈雅宁愿是自己想差，她谨慎地询问道：“送？送去哪儿？”
七林抬起手臂粗鲁地擦过两眼，把两只眼睛擦得通红，他哽咽地说道：“芙婆婆死了……”
……
芙婆婆静静地躺在由粗壮树枝堆叠而成的平台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然而大家都知道，那双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以里嘉为首，一群人神情肃穆，静静地注视着逝去的老人，眼神中有不舍也有伤心。
里嘉的手中拿着一支火把，火焰在风中跳跃闪烁，映照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老人所在的树枝堆，缓缓地用火把把树枝堆点燃。
刹那间，火焰腾空而起。
戈雅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里嘉企图用沉静的表情来掩盖她内心的难过，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伤感。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里嘉身边，没出言安慰，只是安静地陪着里嘉一起站。
树枝在火焰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里嘉在静默中突然开了口：“芙婆婆倒在回程的路上，被两个同样去求药的人发现就帮忙带了回来，那两人心善，没动什么歪心思，把这东西全须全尾地交到了我手里。”
里嘉把紧握在手中的药瓶递给戈雅看，想努力扯出个假笑夸奖一下送芙婆婆回家的好心人，装得更洒脱一点，不过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困难。
矿泉水大小的陶制瓶子，瓶身上印着开花的金节穗，戈雅指着图案的底部：“除了多了这些红点以外，其他地方都跟我刚刚在街上看到的预防恶病的药水瓶一个样。”
里嘉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瓶身：“但效果确实不一样。从虔诚之秤那里出来的药能止痛，街上派发的那些不行。”
“你都吃过？”明明根本不信任神庙。
里嘉仿佛看出了戈雅的未竟之语：“恶病发作起来痛得人生不如死，哪怕我知道神庙给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办法，能更轻松的活谁愿意痛得死去活来。况且她还只需通过祈祷就能把抑制恶病的药带回来，多方便。事实证明，我就是个傻子。”
看着火堆，里嘉眼中的哀痛一时间掩藏不住：“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捡了我这么个混球回来。”
“虔诚之秤有问题？”
“不止。之前我们几个在屋里说的话，你和斐利斯偷听得不少吧？”
戈雅尴尬地摸摸鼻子，偷摸抢骗的那些事也不是他俩想听，完全是这个时代的门隔音效果差。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得的恶病，但我是在某一晚从神庙回来之后。神庙地方大，找准巡逻的时间差偷摸进去不算特别难，我们去的次数多，值钱的东西放在哪儿，存
粮又放在哪儿我们基本上都知道。偏偏那天晚上我们运气不好被守卫发现，我让尼达姆他们先跑，自己去吸引守卫的注意。
东逃西窜跑到一处偏殿后，明明殿门紧闭我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但本能地浑身战栗。不过，能把人定罪的活人远比虚无缥缈的直觉更让我感到压力，所以我当时还是准备开门，躲到里面去。结果手一碰上门板，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剧痛袭来，痛得人恨不得立马去死。”
“后来呢？”
“后来我凭借已经不太能思考的脑袋，终于找到了出路，然后赶在追兵到来之前……”
“跑掉了。”戈雅把故事结尾补上，心中暗自佩服里嘉爆发出来的极强求生意志。
“被救了。”
“……”
“竟然认为我能在那种情形下依靠自己顺利逃脱？感谢你对我个人的认可。”和戈雅聊天分散了里嘉些许注意力，她回复到了戈雅初见时的那种状态：“罗安高区鱼龙混杂，需要我们处理的事情不少，恶病有时不时的发作，弄得我心力交瘁。最开始芙婆婆求回来的药我比谁喝得都欢。”
戈雅看着里嘉的眼睛：“你后来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
“芙婆婆身体一直很好，哪怕她122岁了，但看上去依旧很年轻。”
“等等，你说多少岁？122？我竟然见到了超级人瑞！”戈雅小小地惊叹了一下，见芙婆婆的第一面就知道她肯定岁数不小，但没想到这么长寿。
话又说回来，戈雅回想了一下芙婆婆走路姿态以及满脸的皱纹，就一个正常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模样，并没觉得她有多年轻。只不过要是和百岁老人相比较，芙婆婆肯定属于身体极度康建的那一批。
里嘉接下来说的话正好解答戈雅心中疑问：“芙婆婆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但头发乌黑，手脚灵便，看起来最多也就五六十岁，她的外貌常让人不敢相信她的真实岁数。
就在我得了恶病之后，她一天比一天衰老，最开始我以为她是因为焦心我的病身体才出现了变化。后来才发现，每次去求完药，她都会比平常更加困倦，第二天再去看她，就会发现她有明显的衰老痕迹。
她求来的药分给我和其他患病的人，要是我不喝，她就把忧心直接挂在脸上，看得人难受；看着我们好受些了，她比我们还高兴。我跟她说别再去求药，别再去神庙，她还数落我受了神明的恩惠却没有一点感恩之心。她信仰哈鲁了一辈子，不信我的话，我又不能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早知道今天这种结果，我真该把她关起来。”
里嘉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啪嗒”
一颗圆润的石子从芙婆婆的身上滑落到地上，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被碰得稀碎。这声音极其细微，在树枝的燃烧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斐利斯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觉敏锐，几乎在石子破碎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丝细微的声响。他捡起地上的碎石渣用手一捻，涌上心头的异样让他神色难辨。
“斐利斯，你快看芙婆婆！”
戈雅的轻呼把斐利斯从思绪中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