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玟早上去学校,梁羡正在教学楼大堂等她,他来得好早。
“我还给你带了水果。”她把手上的餐盒递给他。
梁羡把她喊到自己教室去,叫她坐在自己位置上,他搬了个别人的板凳坐在她对面,和她一块吃。
梁羡手放口袋里,捏到一条手链。
姜慕玟看他一只手放兜里,“你要两只手拿,要不然里面的番茄会掉出来。”
梁羡口袋里的手又松了,按她说的做,等到三明治都吃完了,那个东西还没拿出来,梁羡就觉得自己很蹊跷。
艹。
他不敢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敢,他死都不怕的人,送个东西怂了。
姜慕玟在想办公室玻璃破了的事,“我准备去交检讨书。”
“说什么?”他捏着手链的手指头又松了,没把东西拿出来,“是你指使我?”
“是我威胁你。”
“不太可能。”
确实不太可能,谁会信梁羡被一个女孩子威胁。
梁羡说,“你不如让我去说,事情会很好解决。”
好解决个鬼,下课梁羡被叫去了办公室,老师一问,就是不为什么,没拿什么,就喜欢这样干,寻求刺激,纯纯挑衅,看这栋楼不爽,老子就这样,如何?之类的……
狂得无法无天了。
这件事情过后梁羡又没有来学校,天天就是被处分。
姜慕玟问他怎么了,他没回,下课盯着他常休息的教室门看,没他的人影。
叶歆听看她老盯着他班门口,啧啧地调侃,“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姜慕玟往教学楼外走,“没怎么回事。”
“那他上次为什么翻墙帮你,到底拿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可能善心大发?”
“善心大发用得着这么拼命啊,学校这么高的楼,他直接翻进来,大晚上会出人命的。”叶歆听早就想问了。
在学校很多人的眼里,看姜慕玟和梁羡只有两个字,不懂,大庭广众拿球打人结怨,他不让她进网球场,他把她关体育馆,姜慕玟走廊撕他书,梁羡帮她反驳刘琳,再就是这次,姜慕玟又写检讨在老师面前保他。
姜慕玟说,“不知道。”
“到底拿什么东西。”
“你真要我说?”
“说。”
“我说了,你别难过。”
“跟难过扯上什么关系。”
姜慕玟酝酿了一下情绪,喉咙有点酸,她看天空,“其实我还是有点遗憾,至少弥补了一点,生日信送到了,她收没收到我就不知道,梁羡理解我,我还是很感动。不过我要说了,你确定要听吗。”
“直接说。”
姜慕玟看着她,用手摸了下她头顶,“就是,Lina老师她不在了。”
放学,叶歆听、檀枝礼、魏纪然、陈东,这几个平时走得近的,一块去湘舟墓园看了Lina。
那块墓碑冰凉白得像纸,照片上的人一头金发,笑容和上回没有差别,前面放了她的生日礼物,还有菊花、蝴蝶花,大家站在跟前一句话不说。
集体的沉默代表内心的波涛。
檀枝礼扎着公主头,半披发,温柔的女孩说一句煽情的话,就像要碎了,她静默地双膝跪地,她说老师,我用中国礼仪给你磕个头,我们还会再见。
但是檀枝礼没有哭,魏纪然比她高一个头,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去抚摸她的脊背,又偷偷缩回来。
事情结束,魏纪然带大家去吃饭,选在一家靠窗的餐厅。
他们吃着吃着也会说几句话,放平日里几个人早就拌嘴了,现在没有平时那么闹腾。
她怕你输在起跑线,所以压着你,压到极致没有效果,出言不逊伤人自尊,大多数人毕业那天一身轻松的时候才会感慨,回看这一路,才会勉为其难说一句其实我们班主任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里,叶歆听和姜慕玟在网上聊天。
叶歆听说自己难受,心里喘不过气,总觉得不顺,一个人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叶歆听:所以那天晚上是梁羡帮的你。
姜慕玟:是。
叶歆听:那你什么感觉。
姜慕玟:谢谢他。
叶歆听:就这样?
叶歆听:我以为你会喜欢他。
姜慕玟:为什么?
叶歆听想起今天在餐厅,魏纪然对她的体贴,歪七扭八的试探,想问问她喜欢的人是谁。
叶歆听:我误会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慕玟没回。
叶歆听: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梁羡那种人。
姜慕玟眼皮像被水泡发,肿了一圈,加上她太困了,眯着眼睛想睡觉,回复的答案就变得敷衍。
本来想打个快睡吧,不小心打了个对出来。
姜慕玟:对,快睡吧。
-
隔天早上起床,姜慕玟看手机,收到梁羡的消息了。
SpiderMan:今天回学校,你在大堂等我。
梁羡心里想,不把东西给她,他就是狗。
他怂过什么。
姜慕玟急急忙忙穿好校服,顺便带了两份早餐,声音总算有了点活力,“阿姨!我去上学啦~”
阿姨在厨房扭头,“哎呦,总算高兴了。”
姜慕玟到学校后,把早餐给梁羡,“去我班上吃。”
“等会儿。”他手放兜里。
又打退堂鼓。
姜慕玟是什么洪水猛兽啊?
姜慕玟看他不动,“你?怎么了?”
梁羡把东西从口袋拿出来,就这样冷着脸递给她,然后扭头走了。
“你……”姜慕玟看见手掌心躺了一根手链,中间是一颗紫色的星星。
上回和他起矛盾,他给拽烂了,她的东西撒得满地都是,那一串挂件就少了这一颗,现在变成手链了。
还做得挺好看。
这条手链只是其中之一,接下来几天,梁羡不知道怎么了。
项链啊、钢笔啊、Mp3、手机,还有一串梵克雅宝,不过是黑色四叶草的项链。
他这个举动很像以前一个人,叫什么随迹风。
那个随迹风当时是想怎么姜慕玟来着。
慢慢地,姜慕玟身上全是他送的东西,学校的人也知道了,说那个以前经常互相针对的两人,就那个最凶恶最坏的男生梁羡,那个成绩最好的最漂亮的姜慕玟,两个人好像谈对象了。
姜慕玟又被讨论,就在qq上和他说别送了。
姜慕玟:我身上没位置戴了。
SpiderMan:送吃的?
姜慕玟:没空吃。
SpiderMan:我做的,吃点?
后来姜慕玟桌上不重样的甜点和零食,她有时候会和他一块吃,有天去食堂,姜慕玟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做东西吃。
梁羡就觉得她这人是不是迟钝,真迟钝还假迟钝,“我闲的,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姜慕玟两个手捧着下巴,“我哪里傻,这样吧,下次跟我朋友一起,我们五个一起吃。”
梁羡和姜慕玟的朋友,无形之中气场不太合,尤其有个锅盖头的女生,叫什么听的,头发长不长短不短,天天看见自己跟个看路边黄毛一样。
梁羡说,“不去。”
姜慕玟咬了下嘴唇,“那你什么意思……我叫你去你又不去。”
她和他聊着聊着又打打闹闹了……
到圣诞节前天。
一则新闻冲上热搜,攀岩圈的几乎无人不知,大约就是一个叫梁羡徒手征服了另一座难度更高的地点。
因为拍到了梁羡准备前的正脸,这个热搜挂得久,学校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梁羡家里也知道了。
上回他翻办公室,性质恶劣,学校打电话给梁家,是他姐接的,他姐不怎么管梁羡,把处分这事压下来了,学分没扣。
这次又搞一件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梁闵不高兴,来学校找他。
梁羡他爸本来已经习以为常,生了个天天惹事的儿子,在梁爷爷那儿的欢心也没了,属于梁羡以后的那份家业都没指望,本来梁家内部就混乱,梁老爷子结过三次婚,加上外面私生子,争起家产你死我活。
梁羡这样算直接放弃,全身而退。
梁羡喜欢追求刺激,掌握生死,在一步没踏好就粉身碎骨的代价中,次次握住自己的人生,到顶峰时颅内风暴带来的畅快,才会让他有强烈的感觉。
其他的都激不起他兴趣,唯有痛的,深刻的,他才喜欢,他才有印象。
学校走廊尽头,上课时间,没有几个人来往。
梁若理出生那年只拿到了现金和房产,梁羡出生那年,分到了核心家业百分之二的股份。
大学如果考得好,和他姐姐一样读个麻省理工这种级别的,梁闵能利用他拿到更多,可是他不太争气。
当时为了生他,梁羡的母亲迷信,求药。梁家资金流庞大,富有到极点已经不是靠智慧,是靠运气风水福报,这是大部分富人骨子里的认知,他们当时去香港花重金请风水大师,求佛捐款三拜五跪的,结果......
可能报应。
梁羡玩徒手攀岩,掉下去人就直接没有,梁闵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他马上高三结束读大学,怎么都能从老爷子手里分点东西。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
“别让我再知道你翘课的事情。”
“跟你有关系?”
“我还不能管你了?”梁闵比他矮半个头,用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他的身体弯下来,“你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家,看看你在外面有几分特权,你现在能在这个学校,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梁羡捏着他的手拿开,“谁稀罕。”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稀罕,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你读的学校,你如果不是我儿子,你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还在我这里扯尊严,说不稀罕。”梁闵高高在上。
他从来不会觉得生孩子,要理所应当地爱他,因为从一开始,梁羡就是被计划生出来的,这份计划没有按照要求来,那点夹杂在利益里万分之一,且看心情发放的父爱也就没有了。
梁闵都不想承认自己讨厌他,但是他可以让外人觉得自己爱他,只是严厉,“我应该对你说不稀罕,你的命是我给的。”
梁羡听得麻木,这样的话已经唤不醒他的刺痛,他对这个世界无感很久了。
他讥讽地笑,摊开双手,“那还给你。”
没有人可以和梁羡动手,梁羡最讨厌别人拿暴力对准自己,他会控制不住,会想让对方死,那种痛能勾起他记忆深处的恐惧,更多的是恶心、恶心自己的懦弱,恶心那种狗都不如的生活。
更恶心别人可怜自己。
梁羡在父亲的暴力中长大,他爸从来不会打梁羡的脸,因为他爷爷要看,久而久之,他好像被驯化了,虐待产生忠诚,他被别人打身上会还回去,被打脸,就好像触发什么机关,他会想杀人。
梁闵不知道持续多久,他没体力了,不打了,梁羡居然没还手。
梁羡用舌头舔了下腮帮子,嘴里一股甜腥味儿,不还手?可能吗,谁打他他都还回去,他抖了抖手肘,一拳还过去,梁闵直接倒在地上。
他后退几步,低头用手碰了下嘴角,有血……梁羡余光有个人,存在感很强,很熟悉,梁羡视线越过大堂,去到左边走廊尽头,姜慕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
姜慕玟只看见梁羡动手打他爸爸。
梁羡注意力不集中了,梁闵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梁羡挨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
梁闵走后,梁羡去了四楼舞蹈室,坐在台阶上,头发凌乱被抚到后面,弄出个大背头,嘴角带伤,眼尾青紫,侧脸在地上划破了皮,带着一种破碎的桀骜,狼狈的脸部线条又硬朗。
他两个手分别搭在膝盖上,眼睛里面居
然什么情绪都没有,看着地上。
姜慕玟推开门,她带着药来找他,明眼人都能明白他现在心情不好。
她把门关上打招呼,装偶遇,“你也在这儿。”
他视线跟随她几秒,没回答。
姜慕玟走到窗户边,先抽根烟,她背对着按下打火机,手肘弯曲把烟往旁边拿,飘着细长的烟丝。今天还有点阳光,不像前段时间黑压压的,把她手照得透明。
一头柔顺的黑发,看背影像那种美丽又野性的坏学生,但是她不是。
后面的梁羡手去摸裤兜,掏出一根含在嘴里,低头滑打火机,好几下都不燃,梁羡用力甩了甩,又连着滑了十几下。
他把打火机扔地上,算了。
哗一声,有火苗在旁边燃起,梁羡顺着火苗向上看,捏着打火机的手、衣袖、衣服领口、下巴,唇角不再是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
她给他点烟,好像真的和他是一类人。
他头往前凑,深深地吸了一口,有白色的烟从他薄削的嘴唇中漫出来,脸上的伤也被那漫出来的雾遮住了,脸在浮沉。
梁羡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旁边坐着,姜慕玟没反应过来,轻哎了一声,坐到他旁边。
“我要回教室了。”
梁羡摇头,意思是不行,“十分钟。”
姜慕玟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现在是13:40,还有二十分钟上课,她等会把药拿出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没有。”
“那你要我坐这儿干什么,我可不喜欢猜朋友的坏情绪。”
“就坐坐,没要你猜。”
姜慕玟头偏过去,“你不是羡哥吗,还缺人陪。”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梁羡跟个没事人一样。
姜慕玟想起他的一句话,“你对一个女孩说,要她做你的七分之一。”
“你怎么偏听到这句话。”梁羡就知道她听到了,所以那次心里特烦躁,路过她身边都没打招呼。
心里想又凉了。
可能这就是阴差阳错,提醒了姜慕玟,“你不这样说我会听到?”
梁羡解释,“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七分之一确实不是谈恋爱,姜慕玟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没回这个话题,屏幕亮了,梁羡侧头,看见她壁纸,那张纹身照片。
他真觉得很奇怪,他问,“男朋友?”
姜慕玟也学着他那套轻浮的语气,咬着烟吸了口,慵懒地说了句,“我的七分之一啊。”
梁羡心里骂一句装13,“他人呢。”
“在忙。”
“为什么喜欢他。”
“我觉得他性感,主要是,我拍了他这张照片我被好多人夸了,我很开心,所以我和他谈恋爱了。”姜慕玟是真想这样骗梁羡。
“他都没露脸,你喜欢不要脸的人?”
如果有机会认识他的话,应该会有好感,不过姜慕玟不认识他,“对啊,我就喜欢不要脸的。”
梁羡心里不知道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不戳破,“他哪儿的?”
姜慕玟把头发撩起来,好像经常谈恋爱的样子,她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长得张扬,“我管他哪儿的,七分之一,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他很想飙一句,那特么是老子,但是看她说得这么真,“你不喜欢他你跟人家谈恋爱。”
“玩玩你不懂啊,你们班的不是经常来勾搭我们班的好学生,然后在网上分手,说我就跟你玩玩而已……”姜慕玟特别讨厌那些男的装情场高手的样子,“我也玩玩,不行?”
两个人在这里扯六扯八的,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关键姜慕玟还能和他聊得下去。
姜慕玟怕时间不够,把口袋里的药拿出来放两人中间,“这个给你。”
“不用。”他反感别人的怜悯。
姜慕玟非要给,“自己用棉签涂。”
“不用。”
“涂完贴个创口贴。”
“不涂。”
“我看伤口挺深的,要不涂点消炎药。”
“说了不要。”
姜慕玟跟他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她把那棉签袋子撕开,打开药盖子,用棉签蘸湿直接按在他嘴角上。
梁羡想躲,她另一只手扶住他脑袋侧边,手指扯住他头发,不像上药,像虐待。
他听见她说,“你闭嘴。”
梁羡狠狠掐她脸蛋,这个样子像可怜自己吗,不像,他心里舒服点,“凶什么。”
她把棉签往旁一丢,把他手从脸上拿下来,“我巴不得痛死你,看你还嘴硬。”
梁羡真的痛,打量着看着她。
姜慕玟又不知道怎么,身体微微凑过去,抬着下巴,“我陪你抽根烟,我们就下楼。”
“为什么要你陪我?”梁羡防备她。
她看着他,离他的脸很近,感慨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睫毛那么长,眼皮的形状很流畅,眉骨凸起,侧脸中间有一道微微凹进去的阴影。
姜慕玟细致地欣赏完,提醒他,“但是你一直拉着我手。”
他看着两只交叠的手,最上面那只背骨破了皮,被盖住那只修长冷白,一点茧都没有,梁羡看着,慢慢捏紧了,她四个指头挤在一起。
她早察觉两人之间氛围已经不对,抬头看他。
梁羡额头放下来,放在她肩膀上。
姜慕玟感觉肩膀上的重量,侧脸碰到他柔软的黑发,眼睛看下去,他像睡着了。
姜慕玟犹豫了几秒钟,伸出另一只手放他脑袋上,五指伸进他头发里,“以后不要打架了好吗。”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爱打架?”他声音是虚的,带着点不服。
“我身边的人都很好,你也要很好。”
“为什么听你的?”
“那你不能在我身边。”姜慕玟手指从他头发抚到耳后,“你听我的吗。”
他点了点头,听。
“那你不要打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