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8. 那就掀了桌子

作者:蜡笔可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酒要用羊羔酒,因着是贵客。羊羔酒用羊肉和糯米酿制而成,酒色莹白,入口香浓。

    先上羹再上菜,羹有百味羹、鹑子羹、三脆羹等等,胡悦选了一道东坡羹,说是蔡相口味清淡又喜食素,东坡羹里有蔓青、荠菜、萝卜,既有鱼肉的鲜味,又有素菜的清香。

    “你,如何知?”

    胡悦答:“坊间传闻。”

    这都行……

    “若是不喜,便多上些荤菜。最要紧的便是羊肉,河东羊最佳,五月的肉嫩,做炙羊肉,奶汤炖羊都可。禽鱼便上莲花鸭签、炒蟹、假元鱼。主食与果子便选胡饼、玉棋子,配河北鹅梨、胶枣等干鲜果子。”

    这些她都吃过,看着倒也不多丰盛,可当菜端出来时,却和她平日吃得大不相同。

    摆盘都精致得多,分量也少,刚好两人够吃。莲花鸭签的盘子上还摆了一只白玉萝卜雕的青鸟。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要精致,量大了铺张奢靡,反倒失了清雅之意。”

    学到了。

    阿薇跟着女使一起,趴在院门边看着她们将餐食送入,过程中盘子碗筷酒杯酒盏全是瓷器,但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要是她去的话,一定会搞砸的。

    蔡相正对着房门坐着,隔着那么远,阿薇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发现了,那双清明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满江波就回身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她才不要。

    可就这样跑掉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薇握着自己热得发烫的指尖走进屋里。

    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对,没什么的。

    阿薇给自己打气,叫自己抬起头来,别怯场。

    蔡相掏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子上。

    “前些日子龙舟会上,我那夫人和儿媳叫你为难了,老夫心里过意不去,这是一点小礼物,权当赔罪。”

    阿薇看看那个木匣子,看看蔡相,不敢看满江波。

    “没事的。”

    其实是不高兴的,只是收了礼物也不会觉得好一些,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只要日后不要再见就好。

    “不必了。”

    蔡相沉吟片刻,收回了木匣子。

    “这世上大多事,都不必本人去做,不过这是对做事的人而言,对于承受结果的人而言,则大有不同。我家夫人和儿媳做的错事,还是该由她们亲自来赔罪的好。”

    阿薇慌忙摇手:“不,不必。”

    她真的不想见了,不管是容姐儿还是蔡相夫人,亦或是那两兄弟。

    见了就要原谅,可她还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你想要我和你家郎君相亲,至少要提前告知一声才是。

    偏偏要擅作主张,还是替他人做主,那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见与不见,是你的意思,她们来不来,是她们的诚意,这是两回事了。”

    可这……是不是有点太无赖了。

    阿薇没什么好说的了,朝两人行了礼,打算退走。

    满江波却说:“你坐下吧,省得还要跟只小狗一样扒在门边偷听。”

    她没偷听!

    更不是小狗。

    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留下,这,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女眷不能和士大夫同桌论政,即便是家宴,也要隔着屏风分桌才行。

    “怕什么,坐下吧,大不了把桌子掀了。”

    满江波把自己的圆凳让出来,叫阿薇坐,自己又去搬了个圈椅来,坐下后就靠在了椅背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还和蔡相说:“就在你身后呢,怪近的。”

    蔡相就起身给自己也搬了圈椅来,还和女使要了软垫。

    只有阿薇坐在圆凳上,如芒刺在背。

    满江波看出了她的紧张,嘀咕了一句:“白日在司马府外胆子不是挺大的嘛,现在怎么怂了?”

    她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虽然下次可能,应该,兴许,还是要这么干。

    “老夫也听说了,满姑娘很威风,很好。”

    真的?阿薇小心用眼睛瞥着蔡相,看起来确实不是像在嘲讽她。

    可蔡相接着就一脸愤慨:“司马和完颜私下联系,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手,又岂是短短“谋叛”二字说得清的。国家里头出了蛀虫,外头的敌人哪怕连剑都举不起来,那也是要灭亡的。”蔡相举起酒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醇白的酒液如一道白练,引得阿薇和满江波都看了过去。

    阿薇刚知道这种酒的价值,觉得很是心疼。

    满江波一脸赞同:“是啊,谁都有家人,有软肋。”

    是在说司马和金国私下勾结的事吧,听起来好像还不止一个人,是有一伙人,一个团体在这么做。

    蔡相看着地上的酒液,眼角的皱纹又增加了几条:“国库是充盈,可即便上苍恩慈,连年丰收,底下人依旧食不果腹。江波,你有多少年没离开过东京了?”

    “我?得有十年了吧。”满江波看了眼阿薇,手在膝盖边比了比:“上一次从雄州回来,你就这么高了。”

    “雄州,雄州曾经也是个好地方。”蔡相苦笑着摇了摇脑袋:“我刚去了趟扬州,那里鱼米之乡,再富庶安宁不过了。”

    扬州啊,那是自然了,她也去过的,那里有连天的碧湖,湖里有藕有鱼,比人还高的莲叶拿来遮阳最合适不过了。

    “我穿着官服,看到的就是如此,可我脱下这身衣裳,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看到的才是真相。”

    真相!阿薇的指甲抠进了手背里,她也知道,也看过的,真相。

    没有什么遮掩,就像圈椅靠背的雕花,即便放在屋子里日日擦拭,缝隙里还是会藏着灰尘。那些灰尘离远了是看不着的,只有凑近了,把脸贴在雕花上才能注意到。这些缝隙里,原来藏着如此多的污秽,简直就像佛家所说的一花一世界一样神奇。

    蔡相看着灯火:“那些人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阿薇看着萝卜精雕的青鸟,在这样的宴席上,是不会有人想要吃它的。可这样品相的萝卜,就连他们府里的杂役想吃,却都没得吃。

    太荒谬了。

    满江波拿过萝卜塞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没有。”

    阿薇抚额,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鸭子吃。

    “人就是牲畜,本来都是一样的,要吃米粮,吃肉,要睡觉,要繁衍生息。”

    “我倒有不同的见解,人有别于禽兽,就在于人会帮助弱小的同类。都说虎毒不食子,其实还是吃的,只不过看腹中饥饿与否

    罢了。”

    满江波含着一嘴萝卜渣子就要张嘴,阿薇和往常一般瞪了他一眼,他才等到萝卜囫囵咽下后开口:“灾年人也吃人,易子而食都是常事。”

    “那些已经不算是人了。江波,你会吃了你的女儿果腹吗?”

    “咳!咳!咳!”

    阿薇手一抖,鸭肉掉在盘子里,咳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问题啊!

    “那应该不会吧。”

    阿薇怒视自己的父亲,她可是绝不会这么做的,父亲怎么还说上“应该”了!

    满江波回她一声嗤笑:“你又没饿过肚子,等你饿上十天半个月,连树皮树根递到你眼前你都会迫不及待往嘴里塞的时候,再来这样谴责我吧。”

    那她也不会的,绝不会的。

    “我也是。”蔡相夹了几筷子面前的荠菜,吃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恐惧会蚕食人的希望,没了希望,人就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一口东西吃,和道家辟谷是两回事。所以,老夫不愿意打仗,不想打仗。”

    满江波放下萝卜,扶着桌子,背佝偻了几分:“打仗要军费,就得加征税,底下的人就都要饿肚子。可事实就是,几十上百人空口几句话就决定了底下万万人的性命。”

    蔡相嫌恶地别过脸:“贪心不足!我不怕打仗,该打还是要打的。”

    可不是说不想打仗的吗?怎么转头又说“该打还是要打”,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阿薇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蔡相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站的又是哪一边?

    “等等看吧。”满江波又坐直了:“最近不都已经吵了这么多日了,也该定下了。”

    蔡相冷哼一声:“你要想快些,就该把姓秦的给杀了,虽然从长远看划不来,可战事迫在眉睫,这就是最快的办法了。”

    姓秦的……是说秦相?

    一个国家的左相说要把右相杀掉?这就是士大夫吗?原来是这样的啊。

    满江波面色如常:“若是这个月月底还是不行,再说吧。”

    什么意思!真的要杀啊!

    阿薇抿着嘴,她的手在抖,心在跳。不是因为恐惧,是为了压制心底的兴奋。

    很好,就该这样。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有些人就不该活着。比如姓莫的,比如完颜离陌。

    你没资格决定。

    无关资格,看得是能不能承受的住,背负起这个责任。

    那你如何证明你是对的?为什么不是你该死?

    “顺应天命。”蔡相手里的酒杯落到桌面,重重一声:“天命说,时机到了,该打回去了。”

    阿薇抬头看向门外,无垠的夜空之中,满天繁星齐齐在眨眼。

    原来还有这种解释,这就是天命。

    蔡相走后,满江波问她:“叫你留下来,你听懂了吗?”

    “没。”

    可满江波却满意地点头:“那就是听懂了,回去吧。”

    这又是什么机锋?

    阿薇空着肚子往屋里走,走着走着,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跑回去问满江波:“马?”

    马呢?不是说回来要给她带马的吗?

    “已经在校场了,不过今晚别去了,马也要睡觉的。”

    “那谁,教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