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结束之后,尘昼在龙宫又待了一天。
第二天他蹲在后厨排水口外面的浅水区里洗鳞片,小澄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两只爪子撑着膝盖,竖瞳盯着他手背上那片暗金色的鳞片看了半天。
“你那个珠子真的能变出很多东西?”
“嗯。”
“能变出烤鱼吗?”
“不能。”
“能变出水墙吗?”
“能。”
“那你教我。”
尘昼把鳞片洗完,站起来甩了甩水。“你先把尾巴练好,水墙要两条尾巴同时拍。”
小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银蓝色尾巴,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我尾巴已经很厉害了。我昨天擦台阶用尾巴勾着抹布擦的,擦得特别快。”
“勾抹布跟拍水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勾抹布用的是尾巴尖,拍水墙要用尾巴中段。你尾巴中段没力气。”
小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用爪子捏了两下,然后她朝殿顶一边跑一边喊:“二太子~你过来帮我捏尾巴!我要练中段!”
二太子从殿顶上探出半个脑袋,浅金色的尾尖垂在边沿上。“捏尾巴?你自己没有爪子吗?”
“我爪子够不到中段!”
“那你别练了。”
“你下来!”
“我不下来!”
“你下来!”
“我不!”
尘昼看着他们俩吵着吵着又互相扔海草沫子,笑着朝正殿走了。正殿里,苍渊坐在石椅上正在看一卷帛书。老蛟的尾尖那片新鳞又长了一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今天走?”
“嗯。回月牙湖。”
苍渊把帛书合上放在扶手边,从石椅上走到石阶边。“你回去之后,长老要是醒了,让他给龙宫写封信。别光在湖底睡着,醒了也不说一声。”
“他醒了,我就让他写。”
苍渊从石椅旁边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给尘昼。一块暗白色的骨牌和湖底那块压在尾巴底下的牌子差不多大,上面刻着一行苍渊的字迹。“给他带回去,上面记录龙宫这些年的事。他看完了就知道了。”
尘昼接过骨牌收进怀里。
他歪头看着苍渊:“你腿好了?”
苍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老蛟的腿直了,膝盖上的鳞片不再是光秃秃的了,覆着金色的新鳞。“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三百级台阶了,不用抬辇了。”
“那挺好。”
“嗯。挺好。”
尘昼走出正殿,殿门口站了一排人。小澄和二太子站在最前面,两个人手里还攥着抹布,头发上沾着海草沫子。虾三和蟹九一个举着扫帚一个举着锅盖,锅盖上还留着上次海啸撞凹的那个坑。
阿螺带着伙房帮工站在后面,锅铲和碗筷都放下了。老龟抱着书站在角落里,碧潮和铁鳞站在殿门两侧,敖渊站在石阶下面,墨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吃完了。尘昼从人群中走过去。小澄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娇蛇姐姐!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娇蛇回头对她说:“你下次来月牙湖的时候帮我把棚子修一下,东面那堵墙歪了。”小澄的竖瞳亮了:“我去!我带二太子一起去!他会搬石头!他搬石头比我快!”
二太子在后面喊了:“我搬石头比你快是因为你搬一半就跑去抓鱼了!”
“我没有!”
“你有!上次修西侧殿的时候,你搬了三块就跑了!”
“我那是去检查排水口!”
“排水口在殿顶上吗?”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尘昼和娇蛇朝西面走了,玄鳞跟在后面,沙滩上的小澄和二太子还在吵,虾三和蟹九在旁边看热闹,阿螺已经回去端新一锅面了。
傍晚,月牙湖的湖面平静,芦苇长到了人胸口那么高,穗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老鼋趴在湖心石头上晒太阳,背甲上的野花开了十一朵。
尘昼走到湖边,蛟珠的搏动触到了湖底那条通道的入口。他把搏动停在通道口轻轻敲了一下门,通道下那条蛟龙的呼吸还是那么浅。
尘昼从怀里取出苍渊那块骨牌,把骨牌放在水面上。骨牌浮在水面上,顺着那圈还没完全散尽的水纹慢慢转着。
棚子东面那堵墙确实歪了,几根细枝松了,叶子垂下来一半。尘昼从地上捡起那几根细枝重新插回去,把叶子一片一片铺好。
娇蛇在旁边递叶子,递到一半翠妖蹦到棚子顶上蹲着,两只小爪子抱着膝盖像一只监工,暮色把整片湖染成了深金色。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湖底那条金色的老蛟身,龙宫下的太古蛟也跟着翻了个身。两条蛟隔着暗河,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各自盘在自己的石头上。
月牙湖安静了五天。
第六天尘昼蹲在湖边洗脸,掌心的九龙珠忽然热了一下。九龙珠的暗纹转得比平时快,尘昼朝湖东面的浅水区走了几步,他蛟珠的搏动往湖底的暗河方向探,搏动沿着暗河往东探,触到了海底又触到了龙宫底下的龙心石。
龙心石安安静静的,太古蛟在底下睡着,呼吸比平时沉了,搏动往东触到了更深的地方。
无底海沟。
归墟底下那道暗河从海沟涌上来,和月牙湖底下的暗河在龙宫底下汇合,又分岔流出去。尘昼探出了海沟,探到一片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暗河在那里拐弯往北去了,然后他碰到了东西。暗河拐弯的地方有东西在水底下动着,一群一群的游得很快,从北面往南面去。
它们顺着暗河的水流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层活水。尘昼把搏动收回来睁开眼,对玄鳞说:“暗河里来了很多东西。从北面来的,顺着暗河往南走。”
玄鳞暗金色的竖瞳看着他。“什么东西?”
“不知道。很多像在搬家。”
娇蛇从棚子门口站起来,“从暗河北面来的?北面有海?”
“北面是陆地。”玄鳞说,“暗河从北面的地底下穿过来,底下可能有水脉。北面的水脉和东面的暗河在月牙湖底下汇合,然后往西流。那群东西从北面来,走的不是海路,是地底下的水脉。”
尘昼把双掌按在水上,蛟珠的搏动再次沿着暗河往北探,这次探得更远。暗河在北面分成了好几条支流,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那群东西从最北边的一条支流里涌过来,顺着水往南走,走得很急,像在躲东西。支流尽头是一片地下水域,水比暗河的水凉得多。
“北面地底下有东西。那群东西是从它附近跑出来的。”娇蛇的尾巴从草叶上收回来,“他们往南跑。跑到这里来。”
“嗯。”
玄鳞从树干旁边走过来:“北面的水脉通到哪里?”
“不知道。”尘昼把银白长发拢到耳后,“但暗河从北面来,经过月牙湖、龙宫、再通到海沟。那群东西要是顺
着暗河走到底,迟早会从湖底或者龙宫底下冒出来。”
“北边的东西把那群东西往下赶,它们跑到湖底或者龙宫底下,就会从水面上涌出来。要是涌到月牙湖里,湖里那群鱼和野鸭就没了。如果涌到龙宫底下,龙宫刚浮上来,基座还没长稳,再被冲一次,不一定撑得住。”
娇蛇问;“怎么办?”
“去北面看看,我们从暗河走。水底下的事得在水底下解决。”玄鳞把包袱从脚边拎起来扛上肩。“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尘昼看了一眼湖面,今晚先看看那群东西游到哪了。”
尘昼在暗河口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暗河底下的水流变急了,从北面涌过来的水快了不止一倍,把那层网冲得晃三晃。
尘昼把蛟珠的搏动往网上一压,网没破,但网外面那团东西散了,从一团拆成了好几股往不同的方向游。有一股顺着暗河往南游,朝月牙湖底下来了。
尘昼用蛟珠的搏动在湖底织了第二层网。第一股东西撞上网他感觉到了它们不大,每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红色的壳,扁扁的,六条细腿。它们是水虫,壳硬,游得快,撞上网也不咬,贴在网上用腿上的倒刺一点点地锯。
网被锯了一道口子,尘昼把搏动补上去,口子合拢了,那群水虫又锯。
锯了补,补了锯,僵了小半炷香。
“越来越多了。”尘昼站起来,“去北面看看。把源头堵了,这群东西就不来了。”
玄鳞的包袱已经扛在肩上了,翠妖跳回尘昼肩上蹲好,揪了一下他的头发。三人往北走了,娇蛇留在月牙湖替尘昼守着那层网。
走了两天,尘昼在一道干涸的河床停住了。河床底下的碎石还是湿的,但水流已经断了。他沿着地底的水脉往北探。
“有人把水脉断了。北面的地下水被截了,底下那群水虫没地方去,顺着暗河往南跑。”玄鳞蹲下来看河床断口,“谁断的?”
“不知道……往前看看。”
河床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全干了,底下的泥裂成了龟壳纹。路边的草也枯了,树也蔫了,叶子黄了一半,挂在枝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走了大半天出现了一座山。
山圆滚滚的,山顶上竖着一根巨大的石柱,柱顶上东西在发光。尘昼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石柱比龙宫正殿那根还高。
“有人把石柱立在这里,压住了北面的水脉。水脉从石柱底下过,被柱子压住,流不过来。水虫从水脉里涌出来,顺着暗河往南跑。要断掉水虫得把石柱移开,让水脉流过来。”
玄鳞看着那根石柱说:“石柱底下有东西。”
尘昼触到了石柱的根部。
石柱底下压着一块方形的石板,石板上的凹槽里嵌着东西,他闭上触到了凹槽底下那层覆着的东西。石柱开始动了,裂开了一道缝,石柱从缝里往上升了一寸又一寸。
一股暖流穿过岩缝往南流。
水脉重新通了。
“通了,水脉通了。那群水虫会顺着水流散开不会再往南涌了。”玄鳞从石柱旁边走过来,“石柱是谁立的?”
尘昼低头看了一眼石柱上刻的字,他蹲下来凑近了看,认出了:北荒水脉。
“北荒。”
“北面还有东西。水脉从北荒来,石柱是北荒的人立的,镇水脉用的。水脉断了,北荒那边应该也出了事。先回去。月牙湖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