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的蛟龙还没有醒。尘昼等了小半炷香，它的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呼吸浅得感觉不到。
那条蛟龙的尾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有拳头那么宽，扁扁的被水草盖住了大半。他把轻轻拨开水草，露出一块白色的骨头牌子，边缘磨得圆润，牌面上刻的字迹很浅，和石柱上那些长老的字一个风格。尘昼只认出三个字：月牙湖。
娇蛇轻声念了出来：“我累了，在这里睡觉。别找我。”
尘昼问：“你认得这些字？”
“龙宫第一代长老的字。”娇蛇的尾巴尖在牌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在石柱上堵二十年洞，石柱上刻的都是他的字。看多了就认得了。”
尘昼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他把牌子放回原处盖好。那条盘着的金色蛟龙睡得很沉，它就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
三个人从通道里游出去，日光把月牙湖照成一面碎银涌动的镜子。尘昼上岸把湿透的衣袍拧了拧。“底下是谁？”老鼋问。
尘昼说：“龙宫的长老在底下睡着。”
老鼋的竖瞳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难怪这湖里的水一直是暖的。他睡了三百年，水就暖了三百年。”
尘昼在草坡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晾着。娇蛇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她问“那块牌子上写的‘我累了，在这里睡，别找’是写给谁的？”
“不知道。”尘昼说，“龙宫的人找了他三百年，没找到。他在湖底睡了三百年，龙宫的人在上面喂蛟魂补龙心石。他要是早醒一天，也许就不用喂了。”
娇蛇：“他醒了会怎样？”
尘昼想了一会：“不知道。但太古蛟在龙宫底下，他在月牙湖底下，两条蛟隔着海底的暗河睡了几百年。暗河连着归墟，也连着这片湖。他选这个地方大概不是随便选的。”
娇蛇把尾巴从草叶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尾尖那片新鳞。“你打算告诉他吗？龙宫的事。”
尘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的鳞片上九龙珠的暗纹缓缓游动了一圈。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等他醒了再说。他现在睡得好好的，把他吵醒了不好。”
翠妖跳回他肩上蹲好，揪了一下他的头发。他转身朝棚子那边走了：“明天再说。”他蹲在棚子门口，从地上捡起竹签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先看看他什么时候醒。”
早上月牙湖的水涨了。
尘昼睁开眼的时候，翠妖蹲在他胸口上，两只小爪子拽着他的头发，整只精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他顺着翠妖的目光看过去，湖面上的水在涨。
湖心的水往上拱成了一座塔。
水塔从湖心那块石头旁边升起来，约有两丈高，细细的旋转着，像一根水做的柱子插在湖面上。水柱的顶部在往四面散开，洒下来的水珠在晨光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雾，把湖心石头的上半截罩住了。
老鼋趴在石头上，半个背甲被水雾淋着，四肢缩进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搁在石面边沿上，浑浊的竖瞳盯着面前那根水柱，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无奈。
尘昼走到湖边把手贴在水面上，蛟珠的搏动传出去，触到了湖底的通道。
通道底下的那条蛟龙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慢。但水柱确实是从泉眼的位置涌上来的，从通道里往上顶，顶穿了湖底那层岩面，在湖心拱成了柱。
尘昼把搏动往深处压，压到通道口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往里探，水柱晃了一下，然后慢慢降了下去。从两丈降到一丈，从一丈降到半丈，最后落回湖面，散成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
娇蛇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水柱已经彻底没了。
“他醒了？”娇蛇问。
“没有。”尘昼把竹签收起来，“但他在动。睡着的时候也在动。水柱是无意弄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尘昼蹲在湖边把靴子脱了泡在浅水里，“大概在翻身或者在做梦，老鼋睡觉的时候也会翻身，翻完了水面就会晃一下。他比老鼋大得多，翻个身动静也就大得多。”
老鼋从湖心石头上睁开一只眼，朝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睡觉不翻身。”
“你昨天翻了，水都晃了三下。”老鼋把眼合上了没再说话。尘昼在湖边蹲了一会儿，他穿靴子的时候，湖面又起了动静。这次是一圈细纹，从湖心往外荡，荡到岸边碎成一片水花。
水花落在尘昼刚穿好的靴子上。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蹦到湖边一块石头上蹲着，伸爪子接了几滴水珠，凑到鼻尖闻了闻。
尘昼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不是随便溅上去的，几条水痕从中间往外延，延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面还有几道更细的痕，横着竖着交叉，像是一个字，又像一个符号。
他往湖底探，通道口那层东西轻轻浮动了一下。一股暖流从通道口涌出来，涌上了湖面。暖流在湖心那块石头汇成了一圈水纹，几道水痕交叠在一起，重新拼成了一个字。
尘昼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他认出来了，是“醒”字。他把手从水上收回来，娇蛇也看见了那个字：“他说他要醒了。”
尘昼点了一下头。
他把竹签从袖口抽出来，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道线。一道横的是湖面。一道竖的是通道。他在通道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醒”。
“他要醒了。”尘昼说。
玄鳞从树干旁边站起来，把包袱从脚边拎起来扛上肩。“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他几百年都睡过来了，醒也要醒一会儿。”
尘昼走到湖边蹲下来，蛟珠的搏动在整片湖底下铺了一层像网一样的东西。网铺在湖底，把泉眼和通道口都裹住了。为了让那条蛟龙醒过来的时候，湖底不会晃得太厉害。
岸边的草坡和棚子经不起太大的动静。老鼋从湖心石头上翻了个身，把四肢舒展得更开了，半个背甲泡在暖流里，鼾声重新响起来。
长老醒来的那天，月牙湖的水开了锅。
尘昼正在棚子门口啃饼，湖面忽然翻涌起来，水花从湖心往外炸开，把整片湖面搅成了一锅翻滚的银汤。老鼋从石头上弹起来，四肢在空中蹬了两下，砸进水里，半天才浮上来。
翠妖从尘昼肩上跳下来蹦到最高的那棵矮柳顶上蹲着，竖瞳瞪得溜圆。水柱从湖心升起来，比上次那根粗了三倍，从两丈冲到三丈，从三丈冲到五丈。水柱顶部散开的时候，一个暗金色的身影从水柱里浮了出来。
初代长老化成了人形。
瘦，干瘦，胡子拖到胸口，暗金色的鳞片稀稀拉拉地覆在手
臂上像一件穿了几百年的旧袍子打了补丁。角断了一半，他从水柱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晃，像一个睡了三百年刚起来的人，腿还不太听使唤。
走到湖心石头上站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天亮了？”
尘昼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亮了。亮了好一会儿了。”
长老低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竖瞳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最后落在他掌心里那枚九龙珠的暗纹上。“你从归墟里拿的九龙珠？”
“嗯。”
“太古蛟给的？”
“嗯。”
初代长老把两只枯瘦的爪子搭在湖心石头上，整个人往石头上一坐，叹了一口气。“那个老东西还活着呢？”
尘昼问：“太古蛟？”
“不然还有谁。”长老揉了揉自己的后，“我跟他吵了一架，他非要我把九龙珠给他，我不给，他就把我凿下来的那块鳞嵌在地基里压着。我气不过，跑这儿来睡了。睡了不知道多久，腰都睡僵了。”
尘昼沉默了一息。
“你是说，龙心石是太古蛟自己的鳞？”
“他自己的。”
长老摆了摆手，“他当年嫌自己太大，凿了一片鳞下来玩，玩腻了嵌在龙宫地基里，结果把自己压住了。你说他傻不傻。”
岸边传来一声响，老鼋从水里冒出来，四肢扒着浅水区的碎石，浑浊的竖瞳盯着湖心石头上那个干瘦的身影，慢吞吞地说：“你醒就醒，别坐我石头。”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石头，慢慢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老鼋爬上石头在原来的位置趴好，把脑袋搁在石头上开始午睡。
尘昼把长发拢到耳后：“龙宫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长老的尾巴搭在石头上，“我睡的时候听见了。你们在上面喂蛟魂，我在底下听得一清二楚。我想醒的，但腰太僵了，翻不了身。后来太古蛟自己把鳞收了，龙宫浮上来了，我才觉得松快了些。”
“你打算回去吗？”
长老又抬头看了一眼东面，他摆了摆手：“不回。龙宫现在有苍渊管着，我回去干什么？抢椅子？而且太古蛟还在底下。我回去他就找我吵架。我吵不过他。他比我大一万岁，嘴巴比我厉害。”
尘昼嘴角弯了，从地上捡起竹签在土里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两道线平行着，中间隔了一小段。“龙宫和月牙湖，中间隔着暗河。你在这头，太古蛟在那头。谁也够不着谁。”
长老看了看地上的两道线，点了点头。“挺好！隔着一条河吵架，吵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吵，比面对面掐架强。”
他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朝湖面走回去。
“那枚九龙珠你拿着。别还了。太古蛟给你就是你的了。我那条老骨头用不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了一半的独角，“要是哪天太古蛟又犯浑，你就拿珠子敲他脑门。他最怕敲脑门。”他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身子。金色的鳞片在水里沉下去了。
湖面上剩下一圈慢波纹和一根缠着水草的骨头。尘昼朝棚子门口走了，翠妖从柳树上跳下来，蹦回他肩上蹲好，尘昼把竹签收进袖口：“他回去了，你接着睡。”
老鼋睁开一只眼看着湖心，“那老家伙。”老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醒了也不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