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丞,乃是刺史副手,辅助刺史佐理全州政务。
田福记作为安邬太守,自然也多与州丞有政务往来。
田太守之所以能第一时间想到前任州丞,只因四年前在本州发生的一桩贪墨大案。
那位顾姓州丞被人揭发贪墨,刺史下令彻查,结果从其府上搜出大量金银财宝,并有多名人证告其收受贿赂。
人证物证俱全,案件很快尘埃落定。
依北梁朝廷律法,官员贪赃、数额巨大者,除抄没家产之外,主犯流放,家眷随同发配。
顾家满门被发配北方边城,男女老少皆不能幸免,这位州里第二号人物就此销声匿迹。
随着新任州丞的到任,此事也渐渐被人所忘却,如果不是文岁今日提起顾姓,田太守并不会联想到此节。
“顾云秋是否会是那位顾州丞的亲眷?”
田太守摇了摇头:
“当初该案震动朝野,朝廷派了钦差前来督办,顾州丞全家流放边城,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定不会有所遗漏。”
但再怎样想,与刺史有关的,他也只知道这么一位顾姓人物了。
两人又议了议其他事务,文岁知晓除却老五之外,老四、老二和老八也被凌轩派来安邬,暗中盯守清欢楼,保护文岁和明珠安全。
而凌轩自己,曾想乔装改扮亲身前来,杨太守和郭太守百般劝阻才堪堪阻止了他。
“殿下现在日日忧心,盼姑娘安好。姑娘也定当保重,如有意外,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其他事情都可暂且放下。”田太守道。
文岁点点头,尽力压下心中对于凌轩的想念,强迫自己思考清欢楼中的种种。
田太守走前留下厚赏,文岁依旧全部交给鸨母,鸨母很是欣慰,开恩让文岁晚间不必登台,可好好休憩一日。
文岁心知事态紧急,明珠那边不知道还能拖延多久,且时间愈长,变数恐会愈大。
她有心再与顾云秋接触试探,但清云就居于旁侧,着实有些难办。
午后,文岁借口看望妹妹,去了红颜所居住的独院。
红颜贴心停下教习,让这一对姐妹在院中单独相处,自己则回了屋去。
“明珠,我有一事恐要你帮忙,怕是有些危险。”文岁低声说道。
“瞧姐姐说的如此见外,若是害怕危险,我最初就不会跟着一起来了。”明珠鼓起脸。
文岁莞尔,接着与明珠耳语自己的计划,明珠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而红颜,就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对头并头亲密无间的姐妹,神情复杂难言。
入夜,清欢楼渐渐喧嚷起来,而文岁得了鸨母准许,可以偷闲,这让穿好白纻舞裙要去献艺的清云羡慕不已。
“清云姐姐,我备好茶点,就在这廊前等你回来,到时候你我姐妹可一起用些垫垫肚子。”文岁亲热道。
清云无奈一叹,看着文岁忙着将小桌搬来廊前,方才下了楼去。
文岁坐在廊下,瞅着二层楼口守着的伙计,笑着说道:
“你就这么站着,多辛苦呀,来吃点点心吧。”
那伙计本还警觉,但看文岁烂漫笑容,不由自主放下了戒心,回道:
“这可不成,要让阿母看到,我可是要挨板子的。”
“这样,可是要守到我们入寝的。”文岁一叹,“过去我家的阿仆也是这样辛苦,我当时竟未曾体察……”
说着说着,文岁神色低落下来,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伙计赶忙安慰:
“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如今您可是楼里炙手可热的姑娘,往后好日子多的是呢。”
“这倒是的。”文岁点点头,但面上还残存伤心,她从袖中拿出荷包,从中取出一块银子,“喏,小哥,你拿去买点酒菜吧,权当我的一点心意。”
伙计稍微犹豫就接下了,掂着银子重量眉开眼笑。
“献艺的时间还久,反正这层楼只剩我和那个哑巴,我就坐在这等清云姐姐,小哥你不如去偷偷闲,过会回来就好。”文岁吐吐舌头,“我保准不会和阿母告你的状。”
伙计看她一派天真,心中戒备已是消散无踪,再加上守了半天也确实疲累,于是从善如流去了楼下吃酒。
二楼就此安静下来,文岁的厢房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和文岁今日一模一样衣装的姑娘矮身溜了出来,正是明珠。
文岁抬手倒茶,手一翻,一个茶杯掉落在地,她借着廊下屏风遮掩弯身去捡,再起身时,坐在那里的“夕玉”就是明珠了。
楼下等待献艺的清云遥遥回望,依稀看得一抹清影在座室廊下,不由微微一笑。
文岁矮身匍匐,轻轻敲了下顾云秋的屋门。
门打开了一道,文岁迅速进入,随后门立时合上,二楼廊下恢复了平静。
屋内,文岁与顾云秋两两对视。
“我刚才听廊中动静,就猜到你打算来见我。”顾云秋道。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文岁快速道,“顾姑娘,敢问本州前代州丞,是你什么人?”
顾云秋面色一痛,似是回忆起异常悲伤之事,抿了抿唇方才答道:
“那是……我的父亲。”
文岁本欲听她详说,但顾云秋却止住了话音,反问道:
“那夕玉姑娘是否也可以告知,你和杨针大夫是何关系?你为何有她的帕子?”
“我是杨针友人,这方帕子是她赠我的。”文岁道,“她曾说,之所以将名字中珍珠的珍改为针灸的针,是因决心一生行医用以明志。”
顾云秋神色恍然,想起在嘉江畔与那位令人敬佩的女医聊天之时,自己问起,对方也是这样告知的。
看到文岁“该你了”的眼神,顾云秋开口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告知与我。”
顾云秋讶然,她以为夕玉会问这楼里的事,会问一些秘辛,会追根究底,就像当初那些人那样。
但她并没有。
“你应当好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话了吧,有什么苦楚,我可以听你讲。”
文岁的后一句话如同利剑直直戳向顾云秋心口,她退后一步,伸手捂住嘴,身子颤抖几乎忍不住要
落泪,但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早在得知父母兄嫂蒙难之时,她的泪就已经流干了。
“我爹,他,是被冤枉的。所谓贪墨大案不过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诬陷。”顾云秋吸吸鼻子,说,“只因他不与李刺史同流合污,便被罗织罪名全家流放……”
文岁安静听着,听她讲自己一家是如何被冤枉,踏上流放之途,途中自己是如何被截下暗中送到清欢楼。
“……刺史的儿子过往曾恋慕于我,多次示好均被我拒绝。此次我家蒙难,他暗中将我截下送走,伪造我被盗匪掳掠杀害的假象,瞒天过海。”
“为发泄心中恼恨,他将我送进清欢楼,让我被、被……他自己也时时过来,施加凌辱……”
“我本还盼着与爹娘兄嫂重聚,再大苦难也可忍受,但入楼不久后,他、他告诉我,我爹娘因流放途中苦寒,病死了……我的兄嫂不久后也跟着……”
“顾姑娘,你如何知道他不是在蒙骗你。”文岁道。
“我倒希望这是假的。”顾云秋闭了闭眼,“但他给了我这个长命锁,这是我嫂嫂的,我识得。事发之前不久她刚刚有孕,就去定做了这个物件贴身存放,样子还是我选的,内里刻着一朵莲花。”
说着,顾云秋指了指自己颈间佩戴的小银锁。
如若不是亲人身死,那刺史之子如何弄得到其贴身物件?
文岁看着顾云秋垂泪,等她恢复平静,方才道:
“顾姑娘,请节哀。”
“嗯。”顾云秋拭了拭泪,“我知道的不多,你也看到了,清欢楼内处处防我,除却出台演艺,我连这间房门都难以走出。”
文岁淡淡一笑:
“顾姑娘,无妨,你何时愿意与我说,我随时恭候。”
“你不信我?!”
“如若只是姑娘说的这般,清欢楼对于姑娘的戒备未免超过了,只是一位落难官家女,为何会被如此严加看管?”文岁道,“又及,只是拒绝同流合污便被全家流放?且我观姑娘,虽有麻木却并未全然灰心,一定有别的人或事物在支撑你吧。”
“……”
“我理解姑娘谨慎,你我相处不多,防备一点也是应当的,我也一样未将自己之事全盘交托。”
顾云秋道:
“夕玉……”
“你我符号为信,待到我有事寻姑娘,会在楼梯口第二节扶手上用指甲划上两道白痕。若姑娘找我,便请在第三节扶手上留同样痕迹。碰面可等夜间伙计离开、清云睡下之后。”
文岁说着,突听得门外廊间明珠敲击廊柱的信号,神色一凛就要转身离去。
“夕玉,我最后问你一事,你究竟为何要自请来清欢楼这座魔窟?”
听闻背后传来的问话,文岁脚步一停,未曾回头。
“因我想让这里的女子,可以从这炼狱之中爬上去,看看外边的好风光。”
待到文岁走后,顾云秋心中还盘桓着她留下的这句话。
伸手握住颈间佩戴的银锁,顾云秋俯下身去,半晌,终是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