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四老五打来了水,文岁令他们背过身去后,才拿出药箱准备为阿霜清理伤口。
阿霜紧紧攥着斗篷不愿放开,文岁将手放到斗篷的带子上,能够很明显的感到她下意识的惧怕,于是动作更温柔了一些。
文岁没有继续动斗篷,而是用布巾沾上清水,先擦拭阿霜露出来的皮肤,然后动作轻柔地给她的伤口上药,包扎。
“看,是不是不疼了,其他的伤口也需要处理,好不好?”文岁轻声哄着。
阿霜慢慢松开了斗篷的带子。
文岁一点点帮阿霜清洗身体,然后抹上药膏、包扎。她看到阿霜身上的鞭伤、烫伤,还有用小刀割出来的伤痕,真真触目惊心。
打来的水很快被血和各种脏污弄得浑浊,文岁让老五再去打一盆来,老五应声去了,打水回来时离得老远明珠就去接过来,老五再次背转过身,并不看阿霜。
打了四五盆水,文岁才将阿霜身上的伤口一一清理干净。
明珠从马车里拿来了一身自己的干净衣服让阿霜穿上,等到阿霜穿戴整齐,文岁才让老五和老四可以转过身来。
五个人坐在篝火边,文岁几人不说话,只等着阿霜自己愿意开口。
火光将阿霜印着淤痕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噼啪一声,一点火花在夜色中炸响,阿霜仿佛才刚回过神来似的,抬起头看看救了她的几个人,然后目光转回盯着火堆,不动了。
“我是从清欢楼逃出来的……”半晌,阿霜开口慢慢说起。
文岁心中一紧。
她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凌轩跟她说过的。
清欢楼,乃是嘉江诸郡中最大最有名的青楼,凌轩南下归来之时,气呼呼地与文岁抱怨着说起过——
“那安邬太守竟带我去青楼!真是可恶,我可是去救灾的!所以我也没给他留面子,狠狠申斥了他一番。”
文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继续听阿霜的讲述。
阿霜是安邬邻郡人。当年溃堤水灾时,父母被洪水卷走,家也被毁了,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于是收拾上仅剩的一点儿钱财,去投奔在安邬的亲戚。
谁知,那亲戚拿了阿霜的钱财,转头就将阿霜卖到了清欢楼。
入了清欢楼后,阿霜哭过,闹过,也曾无数次尝试逃跑,但每次都是被抓回去,狠狠地教训一顿。
为了不受皮肉之苦,阿霜假意乖顺,看上去似乎是认命了。
她听从鸨母的话,乖乖接客,对客人们娇笑奉迎,渐渐地,阿霜成了清欢楼出名的女子,为楼里赚了许多生意,鸨母也慢慢对她放下了戒心。
但阿霜从来就没有真的屈从过。
就在约莫半月之前,阿霜装作愿意与已经垂涎她很长时间的清欢楼门房交好,两人进了屋里后,阿霜用木凳将之砸晕,从他身上搜出钥匙,然后再次尝试逃跑。
但阿霜到底心善,打那门房时未用全力,恐打死他,因此还没跑远就被告发,再一次被抓了回去。
这一次,鸨母真的怒发冲冠,她让人将阿霜关进房间,专门接待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伤了也不给她上药,就让她那么慢慢烂掉。
在又一次被折磨过后,阿霜没了呼吸。鸨母以为她死了,让人用草席把她卷了扔到城外去。
鸨母本来是吩咐将她扔到嘉江里,但是那人懒得跑远,随手就把她扔到安邬城郊的一处乱葬岗里。
“……我命大,没有死成。恐被他人发现,就赶紧往远处跑,辨不清方向,只想着离清欢楼越远越好。”阿霜低下头,“然后就遇到了你们……”
一片死寂。
文岁的手攥紧,直将手心掐出深深红痕。
这种风尘之事,此前她从未接触过,也就没有想到,哪怕听了凌轩说的事,她其实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过。
直到遍体鳞伤的阿霜出现在她眼前,那狰狞发烂的伤口直直地撞进眼里,文岁才恍然发觉这黑暗。
讲着讲着,阿霜靠着文岁睡着了。文岁偏过头看她的脸,是很清秀的姑娘,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
阿霜睡着后,老五压低声音说:
“这清欢楼背后之人是本州刺史,算是官家暗中的产业,没想到竟如此肮脏。”
文岁帮阿霜拢了拢斗篷,低声说:
“那里不知还有多少个阿霜呢。”
老四一皱眉:
“文姑娘?”
“过往我没看到,也想不到,但现在看到了,便就不能不管。”文岁说,“殿下交代的事基本上办成了,只剩下最后的浔江,老四,老五,你们替我跑一趟吧。”
“文姑娘!”
“嘘,别扰了阿霜。”
老四于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十分急切:
“文姑娘,老五刚才也说了,这清欢楼背后的是本州刺史,那是我们不能硬来的人,否则日后很多事情会不好办。”
“我也没说要硬来。”文岁摆摆手。
老五、老四刚刚松了口气——
“我隐瞒身份,入清欢楼查探情况,寻找破绽即可。”
老五二人差点噎死过去:
这要让文姑娘去了,若殿下知道,不得扒了我俩的皮啊。
“万万不可!”老五一声断喝,阿霜身子一抖惊醒过来,惊惧不已中,文岁温柔地揽了揽她。
“老五,我想好的事情,便是殿下都劝不动的。”她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
老五语塞。
阿霜在明白过来文岁要去做什么之后,扑上去使劲抓住文岁衣服,嘶声说:
“姑娘,不可啊!那里是魔窟,去了就是万劫不复啊!”
“阿霜,清欢楼有没有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这……倒是有过,都是曾经的官家、富户小姐。不过……”
“不过什么?”
“说是卖艺不卖身,那也只是为了抬高身价的手段,待有贵客出重金,老鸨一句话便要去接客的。”
“唔……有没有能维持久一些的法子?”
“姑娘!!”
“有没有?”文岁笑看着她。
阿霜从文岁的眼中看到了坚持,那是与她自己无数次坐在清欢楼的铜镜前,发誓一定要逃离时一样的眼神。
不会放弃,不容拒绝。
后半夜,阿霜细细讲述清欢楼的种种规矩,她此前在楼里姑娘中地位中上,知道的事情不少,如何更久的维持清白之身,她也知道一些法子。
“……如此基本就没问题了,但如果有地位足够贵重,出钱足够多的客人,还是……”
“到时候我会跑。”文岁拍拍阿霜肩膀,“放心,我有护卫呢,是吧,老四、老五?”
被提到的二人均苦着一张脸,成了发皱的橘子。
一直沉默的明珠在一边捧着小脸认真听完,点点头,道:
“好,我也记住啦。”
“你记这个干什么?”文岁道。
“跟姐姐你一起去呀!”
“胡闹!!!你跟着老四老五走,别掺和。”文岁气急。
“我是不可能让姐姐一个人去的。”明珠放下捧着脸的手,看着文岁的眼睛,“若姐姐不带着我,我就偷溜进去。”
这下差点噎死过去的成了文岁。
明珠异常坚持,文岁磨破了嘴皮也没用,怕她自己胡闹更加危险,文岁无奈,只能同意将她带在身边。
这下老四老五也无心去浔江办事,一人留下暗中接应文岁,一人待快马加鞭回浣江报信。
文岁并不反对让凌轩知晓此事,只是让报信的老四也带上阿霜,将这位可怜的姑娘带回浣江安置。
老四当即就要走,他舍了马车,解下马匹,将此次商贸的公文背在身上,阿霜就坐在他身前。
“文岁姑娘,万万珍重
。”阿霜道。
老四纵马疾驰而去,阿霜紧紧抓住马背,她身体状况很差,很是不舒服,这一下差点没吐出来。
“姑娘,请见谅,此事实在紧急,需得尽快赶回。”老四歉意道。
阿霜缓了口气,摇头道:
“这位大人不必顾及我,请再快些为好。”
***
文岁目送老四离开,然后蹲下扒了扒篝火旁边的灰土,往自己衣服上抹了抹,干净利索的衣裙顿时看上去显得落魄狼狈。
“明珠,也把你的衣服弄丑一点,首饰都摘了,一件不留。”文岁便弄便吩咐着。
明珠依言办了,等到两人收拾好,老五长叹一口气:
“明日一早,我护送二位姑娘进城。”
次日天一亮,明珠和文岁便准备进安邬郡城,老五暗中跟着她们,并不在人前露面。
安邬郡并没有浣江那样完善的制度,看到两个形容狼狈却颇有气质的女子要进城,只是询问了一下两人来安邬的目的,就放进去了。
临了,守门官差仿佛不忍,又提说了一句:
“二位姑娘,若要讨生活也不一定非要去那清欢楼,可以寻寻别的活计。”
“多谢官爷,但我二人……实在也是没有办法……”
看着两位姑娘相携离去,守门官差摇了摇头,心中感到很是惋惜。
清欢楼门口的伙计值了一宿,正在偷偷打哈欠,就听到有人唤他:
“这位小哥,这里便是清欢楼吗?”
伙计回过神来,嚷嚷道:
“哟,当然是了,这么大的牌匾,你们看……二位姑娘,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姐妹二人,家中遭逢变故,一个亲人都没了,听闻清欢楼大名,想来讨个生计。”
说话的是文岁,明珠期期艾艾挽着她,一副很是怕生的模样。
伙计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讨巧的笑模样:
“二位稍等,我去叫阿母过来。”
说完,一溜烟的进去了。
文岁拍了拍明珠的手,示意她安心。
等了一会儿,一个花红柳绿,穿金戴银的中年女子从楼里出来,看到文岁和明珠以后,眼睛立马亮了:
“哎呀,两位,是想来我清欢楼讨口饭吃啊?”
“是,这位……老板娘,不知可否收留。”文岁行了一礼,端的是书香门第的闺阁小姐姿态。
鸨母见她如此姿态,眼睛更是发亮,禁不住上前了一步,急切问道:
“这位小姐,是否曾是官家女子?”
“我家是浔江郡做生意的,前些年因着水灾,生意没了,父亲受不住打击,投河了……母亲就此一病不起,病了几年家底也耗空了,我姐妹二人实在没有办法,听人说起清欢楼,就想着来……”
文岁越说,头就越低下去,一副身不由己却实在没有办法的模样。
“原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鸨母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文岁和明珠,端详她俩,真是越看越满意,看那漂亮的小脸蛋,看那小身段,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自己跑进口袋里。
“我这人呐,就是心善,看不得姑娘家受苦。既然你们找过来,我自然不能不收留。”鸨母长叹一声,“入我清欢楼,就要签订卖身契的,二位可愿意?”
文岁和明珠垂泪点头:
“愿意的,愿意的,只求一口饱饭。”
“唉,可怜见的。”鸨母用手绢擦了擦二人脸上的泪珠,“进来吧,签了卖身契,就是我清欢楼的姑娘了,以后,可唤我一声阿母。”
“阿母。”“阿母好。”
见两人乖巧,鸨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边拉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赶紧喊人:
“咱这来新姑娘了!王四儿!快去拿纸契来!”
文岁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了清欢楼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