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梁示意前方的座位，道：“坐，有话慢慢说。”
肖沫有些拘谨，只坐了小半的位置，脸上神情带着明显的忐忑。
“韩医生，我——我真的不可能怀上孩子吗？真的？”
韩栋梁眉头微蹙，双手摆于身前。
“肖沫，不是不可能，是尽量不要。”
肖沫一听，眼里所剩无几的那抹光芒瞬间消失了。
“我……我听你介绍的那位杨医生说……她说可以努力试试的。”
韩栋梁却缓缓摇头：“她只说了其一，没说其二。你如果吃得了苦，挨得住针灸，确实有怀上的可能。”
肖沫脸上一喜，连忙用力点头又点头。
“我没问题的。只要能怀上，吃多少苦我都扛得住。韩医生，我不怕吃苦的。”
韩栋梁抬手，低声：“别急，你且听我说完。你的身体仍有可能怀上，但怀孕是需要十月怀胎，没法一蹴而就。尤其是前三个月的反应期最为辛苦。另外，后期的生产也是一道关卡。怀胎只是第一关，后面二三十周的妊娠周期和临盆对你的身体来讲，道道都是难关。”
肖沫心里暗暗焦急，再次表现她的“雄心壮志”。
“我愿意一道关一道关闯过去！真的！我——我可以跟你的爱人李大姐一样，天天躺炕上，天天喝保胎药，一直挨到生产那一天为止。”
韩栋梁被她的毅力感动了，但他仍坚持原来的建议。
“相信你的爱人已经将我的话转达给了你。你的身体不适合怀孕。即便辛苦怀上了，仍可能保不住孩子。”
肖沫的眼眶红了，哽咽：“就不能——不能试一试吗？现在的医术这么发达，我只是虚了一丢丢。”
“不止。”韩栋梁只能实话实说：“你的身体曾经亏损得太厉害，好生养着，正常生活没问题。但禁不起任何折腾，包括怀孕生子。”
肖沫的泪水滴答往下掉，伤心抽泣。
护士将水杯搁下，偷偷瞄了她一眼，假装没看到又退了下去。
韩栋梁低低叹气：“肖沫，我听香妹说过一些你们的过往……知晓你们这一路走来非常不容易。”
肖沫埋着脑袋，悄悄擦去泪水。
“韩医生，不知道李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家就只剩我和我哥了。我先生家也只剩他一个人。我的本意是想生多几个孩子，延续我们两家的血脉。”
他们家一个个都是痴情种，父母如此，兄长如此，她也没例外。
父亲去世后，母亲若不是为了他们兄妹俩，早就跟着殉情去了。
她后来没再婚，一直守着父亲的老照片，心头藏着仇恨过完冷清孤寂的一生。
大哥跟大嫂年少时相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两人志同道合，理念相同，常常一聊起来就停不下话题。
婚后更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奈何上天不作美，嫂子生了重病，几个月后就香消玉殒没了。
大哥伤心欲绝，缓了好几年才总算慢慢走出来。
后来，不少同事街坊邻居都想给大哥介绍对象，甚至还有女子殷勤上门照顾妈妈，只为了能得到大哥的青睐。
可惜，大哥都一一婉拒了。
他说，他的心已经随嫂子下葬了，没法再接受另一个女子。
一晃大哥都快五十了，没爱人没子嗣，家里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她和袁重山结婚后，大哥总语气温和劝他们赶紧要一个孩子，说有了孩子，家里才会热闹起来。
大哥说，他特别羡慕小师妹他们一大家子的家庭氛围。
不管老少，不管男女，都和和气气热闹哄哄围成一团，互相关爱，互相作伴。
只要有空，他就会跑去心园蹭饭，只为了能多陪陪师父他老人家，更为了能有一大家子围起来吃饭聊天的热闹氛围。
大哥还特别喜欢小欧他们三兄弟，每次去都要给他们带玩具或零食，抱完小九抱泰和，就连吃饭都舍不得撒手，非要抱一个在大腿上一块儿吃。
看到大哥那么喜欢孩子，她也想生多一两个，让家里热闹起来。
韩栋梁低低叹气：“肖沫，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怀孕生子。如果强求的话，后果可能很严重。”
“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肖沫仍不肯放弃。
韩栋梁摇头：“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找副院长或者院长帮你看看。”
“不……”肖沫道：“韩大哥，我不是怀疑你的医术——我只是——只是不想死心。”
韩栋梁理解点点头。
肖沫哽咽低声：“我爱人说如果想要孩子，大可以去孤儿院或善堂领养。我心里头乱得很，都不知道要不要答应。”
“考虑一下吧。”韩栋梁解释：“我和我爱人前两年还没孩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打算。”
肖沫微愣，低问：“……真的吗？你们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是。”韩栋梁解释：“我爱人的身体基础不差，但有先天性流产的先例，想要保住孩子颇不容易。另外，她的年纪也不小了，三十几岁算是高龄产妇。我跟她说过，即便怀不上也不打紧，以后可以抱养合眼缘的孩子。”
肖沫想起平日里风风火火，干活利索孔武有力的李香妹，不自觉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和细腿。
冬天的时候，李大姐只穿薄薄的棉袄，照样利索干活，哪怕是下冷水，也照样手不红身不冻。
可她却裹着厚厚的大衣，身边摆着火炉，别说是冷水，就是走出仓库去吃饭都会冷得受不住。
夏天的时候，李大姐挥汗如雨照样乐呵呵忙来忙去。她坐在仓库里上班，没风扇不行，风扇的风太猛也不行，稍不注意就会着凉。
另外，她的身体虚寒得很，气血不足，肠胃吸收能力也差。吃的东西偏凉一些，马上就拉肚子。吃得热气一些，很快又会上火各种难受。
可人家李大姐只比自己大一岁，可她什么都吃，大热天吃冰棍，大冬天也不忌凉的。脸色红润，身高体壮，吃一餐的量足够她吃一天。
李大姐怀孩子尚且那么难，更何况她这个早在二十几岁就必须调养身体的孱弱病秧子。
肖沫暗自失望不已，低喃：“我的身体跟李姐没法比。难怪妇产科的杨医师说只能努力试试看，其他就只能交给老天爷。”
韩栋梁安慰道：“照顾好自己要紧，一切随缘，切莫勉强自己。对袁兄和肖兄来讲，你的康健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韩医生。”肖沫的心情平静许多，抿了一口水后，“韩医生，我……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韩栋梁微微一笑：“你说。”
肖沫眸光微动，低声：“我听伟达说过，心园大厨房宫师傅的孩子是在医院门口抱养的——你知道此事吧？”
“知道。”韩栋梁解释：“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因为得了病，家里没钱救治，就将他遗弃在小婉的车旁。小婉掏钱给他治病买奶粉。后来，那孩子被宫师傅两口子抱回去养了。”
肖沫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问：“请问……是在你这边的医院吗？”
“不是。”韩栋梁实话实说：“不过，各个医院门口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有些甚至直接遗弃在妇产科的病房里。有些跟宫师傅的儿子一样，得了病没法医治，有些是因为太穷养不了。”
顿了顿，他苦笑补充：“这几年各地的计划生育政策抓得严，生下后被偷偷丢弃的孩子多得很。”
肖沫心里一动，追问：“你这边有这种遗弃的孩子吗？”
韩栋梁微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的意思——”
“我想要抱养这样的孩子！”肖沫激动道：“像那种刚出生的最好不过！”